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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师的喜欢就是权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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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久唯一一次(记得自己)做过的坏事发生在念中班的时候。她和两个小伙伴一起玩扮家家酒,她扮演妈妈,“爸爸”要开“摩托车”带着“小孩”和“妈妈”去商场买东西,“摩托车”就是中班门外的一条长凳,一家三口并排跨坐在“摩托车”上,正准备出发,忽然有人也坐上了“摩托车”——坐在了长凳上。
这可不行!这是咱们家的“摩托车”,外人怎么能上车呢!于是林久挪过去,让这位新“上车”的小朋友走开。小朋友不走,拉扯之间,林久咬了一口这位无意中“拼车”的小朋友。
被咬了的“拼车”小朋友大哭不止,引来了其他小朋友的围观,也引来了许老师。午饭时间,小朋友们坐在位置上吃着香喷喷的肉末蒸蛋拌饭,林久孤零零的在教室前边罚站,许老师拿着一把小剪刀,告诉林久咬人是不对的,再咬人许老师就用剪刀把林久的舌头剪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咬人是要被剪舌头而不是拔牙齿,但这不耽误林久内心很害怕,最后也不记得许老师只是吓唬自己,还是真的把剪刀放进自己嘴里转了几圈。
下午放学后,爷爷迟迟没来接林久,一个个小朋友路过她,欢欢喜喜的被家长接走,林久很羡慕地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有几个小朋友路过她时,低声恐吓她:“你今天做坏事,你爸妈不会来接你了!”林久很害怕,中班的林久逻辑能力还处于几乎完全缺失的阶段,反应不过来去反驳一句“在这个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我做坏事为什么爸妈没来就知道?”“我爸妈来不来你怎么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每天是我爷爷来接我!”,她只有恐慌。
中班的小朋友基本走完了,许老师已经在收拾教室了,爷爷才紧赶慢赶地赶到,林久扑到爷爷怀里,哭着让爷爷抱,哭着要上大号。
解决完大号之后,林久吃着爷爷带来的菠萝包,又开心了起来。爷爷说林久该去剪头发了,林久还没来得及反驳,许老师走了过来,说:“是呀,该去剪头发了。”
林久不想剪头发,但是许老师说可以陪着她一起去剪。“老师陪我一起”的巨大喜悦充斥着林久的小脑瓜,进而完全覆盖掉了后半句“剪头发”这件事。可见老师在小朋友心目中是多么神圣的存在!林久一手牵着爷爷,一手牵着许老师,蹦蹦跳跳地走着,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
直到坐上理发店的儿童加高凳,围上理发围布,喷湿头发,理发师一手用梳子梳起林久一撮头发,一手打开剪刀时,林久体内的多巴胺水平急速下落,巨大的悲伤笼罩住她,她猛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路人驻足。
理发师尴尬地站在那儿,下剪子也不是,不下也不是,从镜子里和林久的爷爷、许老师对视。
最后头发没剪成,林久小朋友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告别了许老师,又拉起爷爷的手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第二天去幼儿园,一切都正常。夏季每周四下午三点左右,有一个吃雪糕环节。中班小朋友们一排坐好,许老师拿个小篮子装好雪糕,一个一个发给小朋友。
许老师发了林久右手边的小朋友,跳过林久,发给了林久左手边的小朋友,又一直发下去。这样一来,全班就只有林久一个人没有雪糕吃。林久不敢去问许老师为什么没有发给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小朋友舔雪糕。
有一个动作慢吞吞的小朋友,还没吃上,雪糕已经有些融化了,隔着雪糕袋,他把雪糕掰成了两半,林久凑过去,迅速拿走了一半,就这么手握着半融化的雪糕舔舔舔,两只眼睛还直直看着被打劫的小朋友,幸运的是被打劫的小朋友没有生气,隔着雪糕包装袋也握着半个雪糕舔舔舔,和林久四目相对,两人互看着对方舔舔舔了许久。
这样一来,林久也是吃上了这周四的夏日雪糕。
理发抗争的胜利只短暂的持续了三天。第四天下午,杨工下了班,鞋也没换,进门就拎起撅着屁股趴在沙发上看连环画的林久往理发店里去。就这样,林久又成了一名“超短发小男孩”。
中班学期结束时,班上组织做亲子活动,有一个游戏是“转圈击鼓”——家长站在自家小朋友背后两米远的位置,捏着鼻子低头转三圈,转完走过去拍拍小朋友的肩膀,小朋友收到信号后,到前方的桌子上拿起鼓棒敲一下锣鼓,就算完成了挑战,可以获得奖品。这一切都很简单,唯一不简单的是那只锣鼓。鼓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彩色的、林久觉得很可怕的脸谱。
当杨工转了三圈,拍拍林久的肩膀时,林久没有动。
于是杨工再转三圈,又拍了拍林久的肩膀,林久不得已,挪到鼓旁,但依旧没动。
杨工不解,但按照许老师要求,又转了三圈,走到林久身后拍了拍林久的肩膀,小声提醒说,快敲鼓。林久拿起了鼓棒,看了看鼓面,又放下了。
转了九圈的杨工头有些晕,怒气上来了,不得已又转了三圈,这次走上前就不是拍林久的肩膀了,而是拍上了林久的后脑瓜子,力度不大,威胁性很强。林久不得已,拿起鼓棒轻轻碰了碰鼓面的脸谱,生怕敲用力了,脸谱会从鼓面上噌一下蹦出来。
脸谱没有蹦出来,林久拿到了奖品——一个透明手提小盒子里装着的一盒彩色蜡笔、一根香蕉。
中班结束后,林久按理应该升上大班。但杨工觉得大班和中班没什么区别,教的都是唱歌、画画之类。钢厂小学管得不严,差不多六岁就能上小学了,杨工估摸着让林久直接上一年学前班,学前班结束就快满六岁了,直接送进小学。
于是一个新的学年,林久就被送到了学前一班的教室门口。林久还记得当时正是吃早餐的时间,一群陌生的小朋友齐刷刷从碗面上抬起头看她,林久被看得很紧张,学前班的老师舀了一碗粥给她,让她坐到第一排靠窗的空位去。她双手接过碗,走到座位坐下,埋头喝了几口粥后,双手抱着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观察周围。那碗粥,是紫黑色的墨鱼粥,很香。
学前班已然像一个小小社会。林久进入班级不久,就发现了其中的玄机——老师最喜欢的小朋友,在班里就是最受欢迎的小朋友。在小朋友眼里,老师的喜爱就是权威,最受欢迎的小朋友能决定其他小朋友幼儿园社交的边界。当然,学前班的林久还没有接触到“社交”这么复杂的词汇,只是身体力行地感知到朋友的流动。
林久班上有两个popular girls和一个popular boy。这里暂且称呼他们为P姐、P妹和P哥吧。P姐瘦瘦高高、皮肤白皙,长长的头发常常扎成各式各样的发型,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裙子,像洋娃娃。学前一班所有老师都喜欢她,走到她身边都会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蛋。P妹,扎着粗粗的双马尾辫,长期稳坐P姐最好朋友的宝座,所以成为了P妹。P哥有着与众不同的姓氏——“阮”,当时幼儿园里没有其他小朋友有这个姓,阮经天也还没有出名(即使出了名小朋友也还没到认识他的岁数),于是P哥显得无比的独特。
他们衣着光鲜,走路昂首挺胸,在林久这群小豆丁里略显个子高挑,他们决定着这个班每天的娱乐游戏和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