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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糟糕!被“十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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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小朋友对老师有着秘之崇拜,往往老师做了什么,下课后就会模仿什么。所以大部分游戏除了捉迷藏、扮家家酒之外,高居第三位的就是角色扮演——P姐妹扮演老师,其他小朋友们扮演自己。
场景有在教室里“上课”,有在外面的院子里列队,有组织做游戏......基本上都是平时真正的老师组织大家做的事,然后下课后P姐妹组织再模仿一次。林久是群演中的一员,扮演着认真听老师讲话的学生、队伍里安静站着的一员,不出色也不太差,默默无闻。
有一回场景设定是操场列队:中午11点左右,下了课,P姐妹组织大家到院子里集合,指挥大家排队。P妹站在队伍前面,把右手伸直、搭在队伍第一个小朋友头上“列队”,让大家看齐。P姐从前面往后走,一路检查着有没有小朋友交头接耳、小朋友们的手有没有乖乖地贴着裤缝、站得够不够直。
那一天的太阳好像格外烈,太阳光直直射进林久的眼睛,林久很难受,忍不住抬起手揉眼睛。P姐老师迅速走到林久身旁,“呵斥”林久,保持队列秩序,不能乱动。敬职敬业的群演林久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坚持不下去了,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也许是双腿站得发酸,也许是听到有其他小朋友说不玩了,林久第一次主动退出了这项游戏。于是那天,林久和“不玩了”小朋友被P姐妹“十刀”了。
学前一班的规矩:双手在胸前摆出一个大叉,是“十刀”,代表着绝交。两个食指在胸前摆出一个小叉,是“一刀”,代表着做朋友。
一同被绝交的小朋友仗义地拿出一本填色本,一边用水彩笔胡乱地涂色,一边招呼着林久一起来涂,涂着涂着林久感到很无聊,但为了战线友谊,还是持之以恒地涂下去。事发没多久,林久陆续收到了班里小朋友们按照收到“圣旨”顺序的依次“十刀”。这一把一把的“十刀”,连续飞削着林久脆弱的内心和友情,她甚至为没有忍住去揉了眼睛而悔恨,悔恨中又包含着“明天孤独的我在幼儿园该怎么办”的恐惧,她很懊恼。等待着她的,是自己玩,或是和其他被“十刀”的“边缘”小朋友玩。更让林久难过的是,当天一起被“十刀”的那位涂色小朋友,第二天就复宠了。
但久而久之,林久就习惯了。被“十刀”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一个小朋友被“十刀”的理由是喜欢抠鼻屎,说话爱歪头,这个小朋友是长期性被“边缘”,也有的小朋友是某天惹了P哥姐妹几个生气了,导致临时被打入冷宫,哪天P哥姐妹几个心情好了,或是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比如列队有一个空位、游戏少了一个人,那“用得上”的这位小朋友就会结束被“边缘”的生活。林久是属于后者,在被打入冷宫和被放出来之间来回交替,像一名临时工,在失业和再就业中徘徊。
被“十刀”的日子里,林久有一半时间是坐在一旁看小朋友们玩游戏——一群小朋友欢快地玩闹着,林久坐在边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脸蛋安安静静地看,也许这个画面看上去很可怜,但林久自己却不觉得,她看得有滋有味的,看别人捉迷藏、“抓小偷”、扮家家酒,大家哈哈笑的时候,林久看入迷了也会跟着一起笑,这个画面外人看来就更凄惨了。
大人常常以自己的视角去看小朋友的世界,连带着亲情、心疼幼崽的情感,往往在这些时刻会觉得小朋友孤独、可怜、需要帮助。可是在小朋友的世界里,还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和社会脉络的牵扯,参与感并不一定需要真正的参与,就像林久,她看入迷了,专注在这个游戏了,也同样收获了玩游戏的乐趣,这和后来流行的看吃播、云吸猫、云养娃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林久会移动性地观赏小朋友们玩游戏,就像看电视选台一样,这个游戏好玩看这个,不好玩了就换个地方看别的游戏。有一次,林久坐在院子花丛的墩子上,看学前二班的小朋友玩“绑架”游戏。四个小朋友,分别扮演着绑匪、人质、警察、家属。
扮演着“绑匪”的女孩扎着双马尾,她用左胳膊箍着“人质”小朋友的脖子,右手比了一把枪的手势,架在“人质”小朋友太阳穴上,一脸凶神恶煞地威胁道:“你们别过来,过来我就开枪了!”
被箍着脖子的“人质”小朋友很入戏地表现出一脸惊恐的表情,双手紧紧抓着“绑匪”女孩箍着他脖子的胳膊,满脸痛苦的对着“警察”说:“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一米外的“警察”和“家属”非常配合,“警察”双手向前做安抚状,嘴里劝着:“别乱来,别乱来,千万别开枪呀!”
“家属”则双手慌乱地摸着脸,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
“绑匪”女孩箍着“人质”小朋友一步一步后退,“警察”和“家属”一步一步跟上。也许是因为他们太投入了,林久在一旁也双手握拳,陷入了焦急的情绪,仿佛“绑匪”女孩右手比划的枪真的会“砰”的一声,打爆“人质”小朋友的脑袋。
一个空档,被箍着的“人质”小朋友突然一个下蹲、前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脱了“绑匪”女孩的桎梏,两步冲回“警察”和“家属”身边获救了,就连“警察”和“家属”也一脸懵,没想到这个剧情的走向是这样。“绑匪”女孩愤怒地大喊:“你耍诈!”,让“人质”小朋友回来到自己的臂弯。“人质”小朋友大幅度摇头表示不愿意。“绑匪”女孩一气之下,转头就走,左右两侧的马尾在她快速的大步伐中一蹦一蹦的,潇洒极了!“警察”“家属”“人质”在她身后大喊:“回来啊,然然,回来啊!”可这位名叫然然的双马尾女孩并没有回头。
太...太酷了!
剩下的一半时间里,林久和同样“失业”的小朋友们一起玩耍。她也会有些抵触抠鼻屎的小朋友,害怕肢体接触的时候握住了她抠鼻屎的某只手指或是粘了鼻屎的衣服,但拉着抠鼻屎小朋友裙子的腰带,两人奔跑着玩骑马游戏时也是真真实实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和畅快。P姐妹看到两个被打入冷宫的人,却玩得如此火热,也许是触动到了她们社交的权威,有一回P姐妹从背后叫住林久。
P姐:“林久你过来,我们‘一刀’你。你继续跟她玩,我们就永远‘十刀’你。”
林久陷入了迷思,一边是即时的快乐,一边是幼儿园的前途。一边是继续骑马游戏,挥汗如雨的奔跑,一边是待会儿就可以和更多小朋友一起玩。
五岁的林久,思考了半分钟后放开了鼻屎妹妹的腰带,转身朝P姐妹走去。那时候还是半文盲状态、道德观也还没有完整树立起来的非独立女性林久小朋友,还不知道这是一场社交博弈,也是一场背叛。
“一刀”是不下“圣旨”的,得到“一刀”的小朋友是需要挨个通知班上的小朋友:我恢复“一刀”了。有些小朋友此时也会跟着比出“一刀”,一笑“泯恩仇”,虽然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恩仇。有些小朋友很严谨,会跑去和P哥姐妹求证,然后再回来补“一刀”,这个细节也体现出了这些小朋友严谨的性格,将来也许是做学术的料。
回到正常社交状态的林久,回归到了晒着太阳列队的队伍,玩着不感兴趣的游戏。
多年之后,林久独自一桌在公司吃午饭,回想起这件事,感慨万分。她曾经害怕在热闹的社交场合独处,显得自己像个不合群的异类。当她在公司最好的朋友跳槽,她心里升起恐惧,她的岗位是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而她却失去了一起吃午饭、一起散步的伙伴,在别人眼里她是否是个矛盾——一个社交岗位的人却没有饭友,每日独来独往。
但当她糅合着恐惧踏出独自吃饭的第一步,一开始是慌张的,找一个角落,假装自己忙着看手机,有半熟不熟的人坐她旁边时,她的工作社交雷达响起,强行尬聊完午饭时间,只觉得心累,也想过放弃去公司餐厅吃午饭。但人是习惯的动物,五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她渐渐习惯了坐在角落(仍旧以防半熟人士随机拼桌)独自吃饭,反生出一种享受之心。按自己的节奏咀嚼、发呆,饭后去公司周边闲逛,或是遇到喜欢的同事,坐过去自由闲聊(这样想来,林久会不会也曾作为“半熟人士”强硬拉响对方的社交雷达,真是抱歉!),仿佛找到了一种新鲜、自在的生活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