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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丽新世界4 阿爷替你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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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子都在的时候,林久会邀请全家一起玩飞行棋。飞行棋只有四个角,为什么是邀请全家呢?
因为林久的棋品不行,输了或是即将输了就要掀棋纸,后来更有甚发展为一被打飞一颗棋回老家就要掀棋纸,全家没谁愿意和她玩。她每次总要再三恳求外加用自己的零食做担保,再三保证绝对不掀棋纸,才能召集到几个玩家。
有一天晚上快九点,林久还沉迷在飞行棋里不愿下桌,但生物钟让她已经耳不聪目不明,脑袋还一点一点往下掉,眼睛也眯虚眯虚的。
杨工却如鱼得水,一掷骰子就喊“好耶!又是6!”
林久还没看清,杨工已经抓起骰子继续掷。
林久不明白妈妈今晚运气怎么这么好,总是掷到6,她的飞机不是在路上,就是已经都在起飞点待飞了。
接着,姑姑又一次把林久的飞机撞回老家了,这是第三次了!姑姑怎么总是能精准掷到能撞飞我的点数呢?
林久脑子已经半关机状态,百思不了,只剩不得其解。妈妈和姑姑笑得很开心,这是少有的她们和林久玩飞行棋那么开心的时刻。李师傅在杨工旁边偷笑,石头姑父在姑姑身后给她捏肩鼓劲儿。
林久又困又沮丧,想掀棋纸又不敢,想放弃又不甘心,爷爷老李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搓搓林久的脸蛋,说:“长久啊,你今晚太困了,先去睡觉吧,明天再玩好不好?”
林久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愿离桌。
老李撸起袖子,坐到林久身边:“今晚就由阿爷替你大战两个作弊精!”
林久还会去姨妈大杨女士家玩。大杨女士的女儿,林久的表姐,比林久大三岁。林久还在上幼儿园时,表姐已经是高级的小学生了,会林久不会的游戏,懂很多林久不懂的东西。表姐的抽屉里有各种各样有意思的小东西,小学时有荧光笔、贴贴纸、动漫海报、小玩偶,初高中时有各种各样的言情小说和周边卡片,每次在表姐家参观完她的抽屉书柜,林久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时尚熏陶焕然一新。
每隔一段时间,外公外婆会从隔壁省寄东西过来,一般是寄到表姐家,有外婆织的毛衣帽子、外公选的学习用具、课外书等等,都是按着表姐的年纪身量做的买的,表姐用完了再到林久用,表姐穿小了再到林久穿,实现价值最大化。
想去找表姐玩的日子,林久一大早打电话到表姐家,不一会儿姨爹就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接她。去表姐家玩是有条件的,必须在表姐家住一晚,因为虽然离得不远,但姨妈姨爹晚上要打麻将,没人有空送她回去。白天在表姐家玩得不亦乐乎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天黑,就开始想家,想和姑姑姑父一起窝在沙发看电视,想挨着奶奶睡觉,奶奶边看《知音》《家庭》边给她挠痒,想着想着就想哭了。
林久睡觉不老实,经常踢被子、翻身、打拳,有一次半夜把表姐打走了,半梦半醒间发现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瞬间就清醒了,赶紧爬起来,跑出房间,可客厅也是黑黝黝的,只有隐约透进来一些外边的路灯,林久趴在沙发上往窗外看,好想好想回家......
想到眼泪流出来,想到呜呜呜地哭起来,把姨爹吵醒了,姨爹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间门口朝她招招手,她就一路小跑钻进房间,表姐一觉醒来,发现打手林久又睡回了自己身边。
住在表姐家心里苦,遇上姨妈姨爹吵架了,心里就更苦了。姨妈姨爹吵架就要分房睡,本来林久和表姐睡一屋,姨妈姨爹睡一屋,现在姨爹和表姐睡一屋,林久和姨妈睡一屋,姨妈晚上去打麻将,半夜才回来,这就意味着林久得自己在“陌生”的黑暗里入睡,不敢一个人睡的林久心里太苦了。
所以即使再喜欢表姐和她的抽屉书柜,打电话过去前也要三思且克制。
除此之外,大人也有自己忙的时候,大人不带林久玩时,她就自己在家里摸索着自娱自乐。比如用洗洁精兑泡泡水,用剪刀把吸管的一端剪成一条一条的,向外折成一朵花,沾上泡泡水,在阳台吹泡泡玩,这个技能是看动画片学会的。有时候兑的比例歪打正着,吹出好多小泡泡,有时候兑的比例不对,只能吹出一滩水。比如雷雨天的时候,林久踩着小凳子把家里的窗户全都关好,然后抬着小凳子到阳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缝,带着水汽的风猛地灌进来,清爽极了!林久站在小凳子上,从缝缝往外看闪电、听雷声,伸出一截手指接雨滴,玩得不亦乐乎,一站就能站半小时。
李师傅在外天南海北的跑运输,常常带回些新东西,比如给杨工、姑姑带回小有名气的手提包,给奶奶带回保健品,带些好酒回来和爷爷、姑父共饮。李师傅给林久带回《猫和老鼠》的精装版DVD,打开盒子是3D的Tom和Jerry小立牌,林久收到后的两个月里每天都看得不亦乐乎。此外,还有英文字母积木和唐诗三百首等启蒙读物,李师傅企图寓学于乐。
李师傅休息在家的日子,林久就不能跟在爷爷奶奶屁股后面去打麻将,也不能做电灯泡跟着姑姑姑父去约会吃冰花,更不能去表姐家参观表姐的时尚抽屉和书柜,只能乖乖留在家里,跟着李师傅背古诗、学26个英文字母、练习画画写字。
林久学的第一首诗是《凉州词》。不知道是李师傅随手激情翻开一页就开始教学,还是独爱这首诗,一上来就整个大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首诗的背景是彩色的插画,几个古装的男人穿着铠甲,卧在地上,手上举着装满红色液体的杯子,嘴上带着笑意,眼角有泪珠。
整首诗,字都太难了,林久只会跟着李师傅念,外加看图画,念完也只听懂“葡萄”两个字,林久问李师傅这首诗讲了什么。
李师傅说:“一群保卫祖国的战士们在喝葡萄酿造的美酒,还没......”
林久问:“好喝吗?”
李师傅:“......”。
李师傅对林久这关注的重点有些无奈又好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并试图引回正题:“嗯......好喝,对战士们来说是好喝的,喝了忘记忧愁。”,过了几秒又补充道,“就像你喝健康快车一样。”
林久砸吧砸吧嘴,心想葡萄美酒真好喝。
李师傅继续讲解:“还没喝上几口,催着上战场的琵琶声响起(边说边口技模仿琵琶声)。战士说‘如果我在战场上醉倒了,你们可别笑我!’为什么呢?因为打来打去,不是受伤,就是死亡。从古至今,很少有人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林久不太明白,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李师傅。
李师傅:“战争是很残酷的,一个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征兵打仗,有去无回,支离破碎。”
林久仍然看着李师傅。
李师傅想了想,举了例子说:“如果打仗了,爷爷、爸爸和姑父就离开家了,你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冰花,没有动物园,奶奶、妈妈和姑姑每天都会很难过,一天哭七八九十遍,这就是战争。”
林久想了想那个画面,面部有些扭曲,附合道:“太残酷了!”
李师傅笑着说:“这首诗是好诗,无奈又豁达,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把这首诗背下来你就可以去喝健康快车了。”
杨工每三个月带林久到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一开始林久是留长发的,每天早上起床,她坐在小凳子上,对着客厅的落地镜,闹着让奶奶给自己梳好看又复杂的发型。
爷爷在旁边给她喂早餐,奶奶在身后给她扎头发,先扎两个高高的羊角麻花辫,再盘成丸子,最后扎上彩色的发带,像电视上的仙女一样。可林久是个屁事很多的“仙女”,左右两个辫子不一样高,扯掉重新扎。丸子不一样大,扯掉重新盘。发带的蝴蝶结系得不好看,扯掉重新系......她长大工作后遇到钱少事多、骂骂咧咧要求当场修改的甲方,也是回旋镖射中了当年的屁事多仙女本女。
早上奶奶不得已反反复复地扎,耗费了大量时间,常常导致上幼儿园迟到。持续了半个月左右,一天早上,奶奶和林久又在反复拉扯,车间标兵杨工看不下去了,当天上午也不事生产了,打电话请了个假,拎着屁事多仙女林久就到小区门口理发店把她头发给剪短了。前面短到眉毛上边,两侧短到耳朵尖尖,后脑勺用电动剃刀咻咻咻地剃到寸。
这下早晨可以安宁了。
林久的超短发在杨工的坚持不懈下,一直从中班维持到了小学三年级,因此每次去商场和游乐园,林久总会被认作是小弟弟。
“这弟弟眼睛真大,眼珠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这弟弟白糯糯的,长得好可爱啊!”
“让这个弟弟先上小火车吧。”
“衣服让这个弟弟先试吧。”
大人们知道是误会之后总会捂着嘴笑笑,这个事儿就算过去了。对于曾经的(自诩)仙女林久来说,每听到一次都是一个晴天霹雳,我是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他们总认为我是一个男孩子呢?即使听到“对不起哦,这么短的头发我以为是个小男孩。”这样的道歉也无济于事,林久心里并没有好受一些。林久一点也不喜欢短发,恨死短发了。
但林久反抗不了,小时候反抗不了,长大一些,想反抗的时候,杨工会从皮夹中掏出五元钱,和林久做交易——乖乖把头发剪了,五元钱就是林久的。对于当时的林久,五元钱可是一个大数目,小区门口的菠萝包一元钱一个,五元钱可以买五个菠萝包!很难不心动!
所以林久常常是手里紧紧拽着一张五元人民币,眼泪汪汪地坐在理发店里,理发师又好笑又心疼但非常利落地咔咔咔一顿剪。但每三个月一次的理发也没能让林久成为一名富婆妹,因为她每攒够十元钱,就上交给奶奶老林。
每到这时候,老林会在晚饭时用赞叹的语气和全家人说“今天这桌菜可是长久请大家吃的呢!”,一家人也会情绪价值拉满地鼓掌,一人一句“谢谢长久”、“长久太厉害了吧”,这时林久会害羞地低下头,虽然后脑勺的发茬短短,但心里的快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