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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彼此的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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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香气从厨房弥漫到小小的客厅时,夏南风已经洗了手乖乖坐在饭桌旁。氤氲的热气中,油亮的米饭,软烂入味的紫色茄块,喷香的肉末,混合着酱油和葱花特有的质朴香气,被池恒盛进碗里,端到她面前。
夏南风接过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米饭的甜糯、茄子的绵软、肉末的咸香,还有那种只有“家”才能赋予的、无法复制的安心感。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池恒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太好吃了……”夏南风咽下口中的饭,抬起脸,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哥,我太想念这个味道了!真的,在外面吃什么都不对味。”
池恒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很奇怪,同样的步骤,同样的调料,今晚做出来的这锅焖饭,滋味却格外香甜。大概是因为,吃饭的人回来了吧。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食物带来的、最踏实的慰藉。窗外,夏夜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灯光温暖,米饭香甜,人已归家。这个闷热的、曾以为会无限漫长的夏夜,忽然就有了让人心安的宁静。
一顿饭吃完,已经接近十点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楼宇间还零星亮着几盏窗灯。两人却毫无睡意。收拾了碗筷,夏南风便迫不及待地重新蹲回那两只大行李箱前,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全部见闻与心意。池恒倚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将那些被灯光勾勒出的熟悉侧影、微翘的鼻尖、偶尔抿起的嘴角,一遍遍细致地描摹。
“哥,你看,”她先捧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盒,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这是给萍姐带的绵羊油,澳洲老牌,特别滋润,萍姐皮肤容易干,这个正好。”
“嗯,萍姐肯定喜欢。”池恒点头,接过盒子看了看。
“还有这个!”她又变出几盒色彩鲜艳的铁罐饼干,“给诺诺的夹心饼干,好多口味,草莓、奶油……小馋猫肯定爱吃!”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池恒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她总是这样,惦记着身边每一个人。
接着是大峰儿子喝的奶粉,特意多买了几罐;阿哲老抱怨冬天骑摩托车手冷,一副厚实的羊皮手套;何老师上了年纪,关节不好,一瓶包装考究的深海鱼油,夏南风还特意查了功效;韩姨、王姐和董姐,每人一支澳洲有名的木瓜膏,她认真地讲解着用处:“这个很神奇的,润唇、蚊子咬了、哪里烫一下,都能涂,她们肯定用得着……”
池恒听着,点着头,心里的暖意随着她清点礼物的声音一点点堆积。可渐渐地,他发现那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份又一份礼物被郑重地摆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像在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
韩姨、王姐、董姐……完了。然后呢?他耐心等着。下一个名字却跳到了“谭青”。
“对了,还有谭老师的,”夏南风从箱底小心地拿出一个扁平的、用软布包裹的物件,解开,是一幅色彩浓烈、线条抽象的画作,“这是当地一位土著艺术家的作品,很有特色。谭老师是教美术的,应该会欣赏……”
池恒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知道谭青曾经对夏南风含蓄地表达过心意。夏南风后来告诉了他,语气坦然,说“我只把他当朋友,当老师”。他相信她,毫无保留。可理智上的相信,并不能完全消弭情感上那一点点本能的、微妙的酸涩。尤其是在此刻,当他坐在这里,看着茶几上几乎堆满的、给所有人的心意,却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那份酸涩混合着一种被遗忘的失落,悄然膨胀起来。谭青都有……那他呢?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夏南风又开始翻找箱子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郁闷:“他们……都有礼物了。”他顿了顿,目光对上她闻声抬起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没有我的吗?”
夏南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含了两汪清泉。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狡黠又俏皮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也有快要藏不住的温柔。接着,她像变魔术一样,把手伸进箱子最里侧的夹层,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拉,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的毛衣,被她捧了出来。那毛衣折叠得整齐,质地看起来异常绵软,颜色是那种温暖的、像加了牛奶的卡其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喏,”她把毛衣递到他面前,下巴微扬,眼睛里闪着光,“你穿上试试!”
虽然盛夏的夜晚闷热依旧,池恒却没有任何犹豫。他接过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毛衣,站起身,小心地将新毛衣套头穿上。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亲肤,像被温暖的云朵包裹。尺寸竟也出奇地合适,肩线妥帖,衣长正好,既不会紧得局促,也不会松垮得没型。他低头看了看,又抬了抬手臂,动作自如。
夏南风已经站了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像最挑剔的裁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她停在他面前,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漾开:
“好看!”
她顿了顿,眼里的狡黠更盛,补充道:“我是说我买的毛衣啊!”
池恒失笑,心头那点微末的郁闷和酸涩,早在这件柔软合身的毛衣裹上身的瞬间,就被熨帖得平整妥当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我很喜欢。”
夜深了。“小风,”池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说,“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肯定累坏了,去休息吧。”
夏南风立刻摇头,像怕被赶走似的,往他身边又靠了靠,手臂环住他的胳膊:“我还不想睡。再陪我待一会儿嘛,就一会儿。”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柔软。
池恒的心也跟着软成一团。他何尝舍得让她去睡?这失而复得的陪伴,他恨不能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好。”他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便这样依偎在并不宽大的旧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窗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唱着,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楼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平稳,安宁。
沉默了一会儿,池恒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夏南风,斟酌着开口:“小风,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无论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但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让你,继续去上大学。”
夏南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靠着他肩膀的脑袋,似乎更沉了一点。她知道这件事,始终是池恒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一道过不去的坎。他总把那视为他的“拖累”,他的“亏欠”。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闷,“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书本上的东西,我差不多都忘光了。”这话半是真话,半是借口。放弃梦想的遗憾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现实和生活暂时掩埋。重新捡起,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面对可能失败的忐忑。
“我相信你。”池恒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的成绩那么好,底子在那里。只要你想,复习一下,肯定能想起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鼓励和憧憬,“读完大学,你可以做更喜欢、更专业的工作。你可以去学服装设计,将来,可以做一名真正的服装设计师。”
服装设计师。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夏南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曾经被她亲手压制的梦想,此刻被池恒如此郑重地、充满希望地重新捧到她面前。以前是因为现实所迫,因为要照顾生病的他,因为要维系那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可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已经好转,她甚至还有了姥姥和妈妈塞给她、她原本不想要、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可以“借用”一下的“底气”。那条曾经断裂的路,仿佛在朦胧的夜色里,又重新显现出了模糊的轮廓。
她动心了。“哥,”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要是我真的成了服装设计师,你呢,成了站在大舞台上的歌手……我们的梦想,就都实现了。那该多好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向往,像在描绘一个遥远却无比诱人的梦境。
池恒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渴望和火焰。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过去:“会实现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像在立下一个誓言,“一定会实现的。”
“嗯!”夏南风用力点头,被他的笃定感染,笑容绽开,开始畅想更具体的画面,“如果我成了服装设计师,开了自己的服装秀,我一定在第一排正中间,给你留最好的位置!你要来给我鼓掌!”
“当然。”池恒笑,想象着那个场景,心头一片温软。
“那你呢?”夏南风追问,眼里闪着调皮的光,“你要是开了演唱会,会不会也给我留座位?我要最好的!”
池恒被她孩子气的追问逗笑,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认真地说:“嗯,当然。每场都给你留。”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位置:“五排二十二号,怎么样?”
夏南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五月二十二号,是她的生日。一股巨大的甜蜜和感动瞬间击中了她,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你现在先给我开一个演唱会吧!”她忽然要求,带着点任性和娇憨,“我现在就想听!专属点歌,不行吗?”
池恒被她逗得低低笑出声。他低头看着她满是期待的脸,“好。”他应着,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在她略带困惑的目光中,轻轻一带,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并拢的腿上。“既然是专属演唱会,”他环住她的腰,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那就有专属的座位。”
夏南风的脸颊瞬间飞红,但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宁填满。她没有挣扎,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整个人放松地依偎在他怀里。
池恒低沉温柔的嗓音,在寂静的客厅里轻轻响起。他没有唱那些需要技巧、需要爆发力的歌,只是选了一首旋律简单、歌词温暖的民谣,像在哼唱一首摇篮曲。
夏南风闭上眼睛,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和着他轻柔的歌声。他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温暖,安全,带着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半年的分离,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异国他乡的辗转与挣扎,那些焦虑、思念、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在这个久违的怀抱和熟悉的歌声里,终于彻底卸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意识向着温暖的梦境滑落。在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恍惚看见一个巨大的、灯光璀璨的舞台。池恒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将他照得光芒万丈,台下是望不到边的人海,欢呼声如同潮水。而她,坐在一个视线绝佳的位置,清晰地看着他,看着他发光的眼睛,看着他望向她方向时,嘴角扬起的、只属于她的温柔笑意……
五排二十二号。
她的专属座位。
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夏南风在池恒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