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71、喧哗与坚守

　　夏日的风吹过服装市场，带着布料特有的微尘气息。夏南风提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穿过熟悉的过道，走向韩姨的摊位。
　　远远地，她就看见摊位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马尾，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挂架上的连衣裙，动作有些拘谨，却极其认真。韩姨正给一位熟客介绍着新款，看见夏南风，眼睛顿时亮了，忙迎上来。
　　“南风！你可回来了！”韩姨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点红，“瘦了，也精神了。”
　　“韩姨，我好着呢。”夏南风笑着，把礼物递过去，又看向那个停下手中活计、有些局促望过来的姑娘。
　　韩姨连忙介绍：“这是小娟，我刚招来的帮手。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小娟腼腆地冲夏南风笑了笑，小声叫了句“南风姐”。
　　这时，王霞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接过夏南风递去的木瓜膏，嘴里不住道谢，眼睛却一直瞟着小娟。她把夏南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南风，你回来就好了！你是不知道，这个小娟人是老实，可也太死板了！客人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囫囵话，哪像你，又会招呼，自己还能设计改样……你要是肯回来，就让她走。”
　　夏南风看了看小娟，“王姐，”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小娟挺好的，踏实肯干。我……不打算回来了。”
　　王霞一愣：“为啥？你在气我们招了新人？还是……”
　　“不是，”夏南风笑了笑，目光看向市场外更广阔的天空，“我打算复习，考大学。自考。时间上需要更自由些。”
　　韩姨也走了过来，听到了后半句。她看着夏南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欣慰覆盖：“考大学？好，好！这是正事！南风，你有这个心，韩姨支持你！”
　　夏南风用力点头，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抢占别人位置”的不安也消散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回归，就让一个努力谋生的姑娘失去工作。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小娟的路在这里，而她的路，需要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寻找一份既能兼顾复习，又能有些收入的工作并不容易。夏南风在新城区转了几天，最后，在一排颇有格调的创意小店中，停下了脚步。
　　店名叫“经纬之间”，店面不大，橱窗里错落有致地陈列着手工编织的围巾、造型别致的布艺包、色彩斑斓的拼布桌布，每一样都透着独特的匠心。店主是个看起来利落又温和的姑娘，叫高杨，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后缝着什么。
　　夏南风走进去，没有立刻询问工作，而是静静地看那些作品。针脚的细密，色彩的搭配，独具巧思的造型，都让她心生欢喜。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带上了自己以前做的几件衣服，还有用碎布头缝制的、憨态可掬的布偶兔子和小熊。
　　高杨拿起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布兔子，仔细端详着针脚和填充的均匀度，又看了看那件改良式的小旗袍领口精巧的盘扣，眼睛亮了。
　　“这都是你做的？”高杨问。
　　夏南风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补充：“我还会做别的，样子可以自己画。”
　　高杨沉吟片刻，指指店里一个略显空荡的角落：“我这里可以代卖你的东西。你来定价，卖出后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就当是租用我这块地方和借助我这点客流。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为夏南风量身定做的机会。时间完全自由，无需坐班，既能靠手艺维持基本收入，又能留出大把时间复习。她几乎立刻答应下来。
　　从此，她复习书本累了，她就拿起针线和布料，缝制一些小物件，手指的劳作让大脑得到放松，而思维的活跃又反哺于她那些布艺作品的设计。生活终于步入了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轨道。
　　夏南风的归来，像一缕温暖而坚定的风，吹散了池恒世界里积压已久的阴霾。他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甚至透着点“傻气”。
　　直播时，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时候多了。以前略过的、觉得不好笑的网络段子，现在也会试着讲一讲，虽然讲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场，却意外地让直播间的气氛轻松起来。他会分享一些琐碎的生活片段，比如“老街新开了一家台球厅，阿哲去拜师学打台球了”，或者“老街的冰激凌店新进了中会冒烟的冰激凌，他去尝试了”。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分享，让他从一个略显疏离的歌者，变成了一个可亲近的、活生生的“池恒”。
　　或许人的气场真的自带磁场。以前那个带着孤寂和沉重色彩的直播间，如今仿佛被注入了阳光和活力，吸引着越来越多渴望真诚与温暖的人。粉丝数悄然攀升，从几千到几万，虽然还算不上大红大紫，但已不再是昔日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可是名气也带来了未曾预料的、光怪陆离的“馈赠”。
　　池恒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收到其他主播主动发起的连麦邀请。最初几次，他怀着音乐人之间交流切磋的朴素期待，紧张又认真地准备。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几记闷棍。
　　“冰雪蜜糖”是第一个让他愕然的主播。连麦画面接通，对方是个妆容精致、穿着蓬蓬裙的少女形象，声音甜得发腻。PK环节开始，池恒选了一首阿哲创作的原创歌曲，唱得投入。倒计时结束，他险胜。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屏幕那头的“冰雪蜜糖”嘴角一撇，眼圈瞬间就红了，对着话筒用带着哭腔的气音哼唧起来：“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输了……好难过……是不是蜜糖不够努力，让家人们没面子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陡然变得“坚强”又“委屈”，“我们不能被看不起！对面哥哥好厉害，但我们也不能认输！家人们，守一下塔好不好？还有最后十秒，我们众筹一下，让哥哥看看我们的团结！”
　　池恒呆住了，握着麦克风的手僵在半空。他赢了比赛，却仿佛成了欺负弱女子的恶人。对方直播间里礼物特效开始疯狂刷屏，伴随着各种“保护蜜糖！”“集资冲了！”的呐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在这种氛围里都苍白无力，最终只是尴尬地沉默着，直到连麦时间结束。那场之后，他觉得自己唱的那首歌都沾染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如果说“冰雪蜜糖”让他无所适从，那“倾城歌姬”则让他感到强烈的冒犯与不适。这位主播以“性感歌姬”自居，PK条件别出心裁，谁输了，脱一件衣服。池恒当即拒绝，对方却娇笑着说不脱外衣也行，脱个首饰、外套也算。比赛开始，池恒硬着头皮唱，试图专注于音乐。然而，对方根本无心唱歌，全程用气声敷衍着旋律，注意力全在表演上：纤指缓缓滑过白皙的颈项，身体随着节奏暧昧地扭动，舌尖不时轻舔过红唇，肩头的衣料被她一点点拉下，露出更多肌肤，伴随着直白挑逗的眼神和言语：“恒哥，你唱歌的样子好认真哦……看得人家心跳都快了……你是哪里的人，要不要见面切磋一下？”
　　池恒只觉得一股燥热冲上头顶，不是心动，是极度尴尬和愤怒带来的血气上涌。他的脸色冷下来，死死盯着面前的歌词提示器，不敢再看分屏里那个妖娆的身影，用尽全部毅力才把一首歌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几乎是抢着说了句“抱歉有急事”，迅速切断了连麦。坐在椅子上，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打了一场身心俱疲的仗，而对手用的武器，让他鄙夷又无力。
　　此后，池恒学“聪明”了，尽量只接受男歌手的连麦邀请。然而，男性的世界里，糟心花样同样层出不穷。
　　有人打着“活跃气氛”的旗号，在池恒深情演唱时，突然插入一段不着边际的粗俗笑话，或者用变声器发出怪叫，引得自己直播间哄堂大笑，完全不顾及歌曲的意境和池恒的节奏。一场本该是音乐上的碰撞，沦为了个人脱口秀的陪衬。
　　更离谱的，是直接的人身攻击。一个自称“摇滚硬汉”的主播，在听到池恒唱了一首偏柔情的流行歌后，嗤笑一声，开始冷嘲热讽：“兄弟，你这嗓门儿是没吃饭吗？软绵绵的，跟个娘们似的。玩摇滚的爷们，得有点血性！你这唱功，也就哄哄小女孩吧。”接着，从池恒的穿着，到他的设备，再到他直播的背景，都被对方及其粉丝品头论足，极尽贬低之能事。目的明确，搞垮他的心态，让他发挥失常，从而在人气和礼物上碾压他。
　　一次又一次，池恒坐在老街的灯光下，面对着屏幕里形形色色的面孔，经历着从困惑、尴尬、愤怒到最终归于平静的过程。他像一头被突然抛入闹市喧嚣的鹿，起初惊慌四顾，渐渐看清了周遭并非同类，也并非同一片森林。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看似热闹非凡的“连线”江湖，音乐很多时候只是一层最浅薄的皮，裹着的是赤裸裸的流量焦虑、金钱欲望和毫无底线的表演。有人卖弄风骚，有人贩卖低俗，有人制造冲突，有人纯粹以践踏他人为乐。他们不在乎唱了什么，只在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礼物刷，有没有话题吵。失望吗？是的。但奇怪的是，看清这一切后，池恒心中反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不再执着于通过“连线”去获得所谓的认可或人气。那条熙熙攘攘、光怪陆离的“捷径”，布满了他无法苟同的陷阱和泥沼。他选择退回自己的“孤岛”，那方对着青砖墙的角落，那个只有音乐和真心倾听者的直播间。与众不同又有何妨？被视作不合群又有何惧？
　　老街的夜风依旧穿过穹顶。他坐在灯下，独自歌唱，却不再孤独。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知音，自会在千万种喧哗中，辨认出他这颗固执坚守的、真诚的音符。而这条少有人走的、专注而孤独的路，正是通往他心中那个“舞台”的，唯一值得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