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69、三人密谋

　　东华老街的夜，像被一口巨大的蒸笼扣着。白天的热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玻璃穹顶下积聚、发酵，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池恒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粘在额角。一旁那台旧风扇卖力地左右摆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吹出的风也是热的，只勉强搅动一下滞重的空气。
　　大峰哥说今天家里有事，傍晚的时候便匆匆离开了。于是今晚只剩下阿哲，抱着他那把电吉他，坐在池恒斜后方的高脚凳上，心不在焉地拨着弦。
　　老街彻底沉入夜晚的寂静。生意不好，很多店铺早早地陆续拉下了卷帘门，哐啷哐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随后一切又归于闷热的沉寂。只有池恒的歌声，和着阿哲偶尔跟进的、有些零落的伴奏，在老街穹顶下寂寞地回响。
　　阿哲今晚明显不在状态。他的目光频频飘向放在设备箱上的手机，拨弦的节奏时快时慢，甚至漏掉了几小节。池恒唱完一首歌的间隙，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阿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手机屏幕的光映进了瞳孔。他几乎是扔下吉他，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恒哥！”阿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过于饱满的兴致，“我突然特别、特别想吃你做的茄子焖饭了！就你以前常做的那种，茄子煸得软烂，肉末炒得喷香，和米饭一块儿焖得油亮亮的那种！”
　　池恒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他。阿哲脸上写满了夸张的渴望，甚至配合地摸了摸肚子。“你看这儿也没啥人了，咱们早点收摊吧？”阿哲凑近些，语气热切得近乎恳求，“去你家，给我做一顿呗？我馋这口好久了！”
　　这要求来得突兀，但放在阿哲身上，似乎又很合理。他一向是这么个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池恒看着直播间寥寥的人数，又看了看阿哲那张写满“饥渴”的脸，“行吧，”他点点头，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各位朋友，今晚有点事，提前一点下播，明天见。”
　　阿哲那辆黑色的重型摩托车咆哮着穿过夏夜的街道。池恒坐在后座，热风猛烈地扑打在脸上，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草木的气息。阿哲把车开得飞快，却不是直奔池恒的住处，而是在离家不远的一个二十四小时小超市门口急刹停下。“得买点菜！”阿哲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
　　超市里冷气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池恒推着购物车，熟练地拣选着紫皮圆茄子、五花肉、小葱和生姜。阿哲跟在他身边，却不像往常那样东摸西看，或者嚷嚷着要买啤酒零食。他只是有点焦躁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购物车扶手上敲打，隔几秒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又飞快地塞回裤兜。
　　“你很饿吗？”池恒拿起一把小葱，看了看生产日期，随口问道。
　　“啊？哦……对，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阿哲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胃部，发出夸张的“砰砰”声，“所以恒哥你快点，咱们速战速决！”
　　池恒有些好笑，但也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结账时，阿哲抢着付了钱，拎起袋子就往外冲。
　　摩托车再次发动，这次只用了两三分钟就拐进了池恒租住的老旧小区。车子在单元楼门前刹住，池恒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下车，正准备招呼阿哲一起上楼，却见阿哲坐在摩托上没动，发动机也没熄火。
　　“那什么……恒哥，”阿哲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忽，语气忽然变得支吾起来，“我……我刚想起来，家里好像还有点急事，我妈刚才好像发信息了……啧，你看我这记性！茄子焖饭今天先欠着，下次，下次一定！”
　　“啊？”池恒一愣，拎着袋子的手停在半空，“菜都买好了，你……”
　　话没说完，阿哲已经拧动了油门，黑色摩托车发出一声低吼。“我先走了啊恒哥！回头联系！”尾音被引擎声和迅速远去的车影扯碎，飘散在闷热的夜风里。
　　池恒独自站在楼门口，看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满满一袋的食材，半晌，只能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家伙，还是这么不着调。
　　也好。他拎着袋子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只是……现在才九点不到。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老街，对着屏幕，或是面对那堵青砖墙。过早回到这个寂静的、只有一个人的空间，夜晚会被拉得格外漫长。那种清晰的、一寸寸吞噬感官的孤独，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煎熬，他再熟悉不过。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门开了。
　　预料中的黑暗没有降临。
　　暖黄色的灯光，像温润的琥珀，从敞开的门内流淌出来，瞬间包裹了他。那光不刺眼，却足以让他看清客厅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似乎一样，又似乎全然不同。然后，他看见了光晕中心的那个人。
　　夏南风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硕大行李箱前整理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灰色的运动短裤，长长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暖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池恒僵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是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呼吸停滞了，心跳却失控地狂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夏南风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飞奔而来，没有雀跃的呼唤，没有她惯常那种仿佛盛着星光的、瞬间亮起的笑容。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池恒脑中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她为什么这么冷淡？是生气了吗？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是否在刻意划清界限？但是这些念头只是停留了片刻，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啪”地一声断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扔掉了手里的购物袋，迈开大步，穿过那片暖黄的光晕，带着一身从外面裹挟进来的、微热的夜的气息，径直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怀抱被填满的刹那，他才感觉到自己这半年来，胸口那个一直漏着冷风的空洞，终于被严丝合缝地堵上了。真实而温热的触感，熟悉到让他心脏发疼的气息，瞬间将他淹没。
　　夏南风没有抗拒。她的身体先是一顿，随即柔软地放松下来。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那里是她魂牵梦萦的、只属于池恒的安定气息。她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时间在紧密的拥抱里失去了意义。直到池恒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直到他确认怀里的温度真实不虚，一种细微的、尖锐的不安才重新探出头来。他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声音因为紧张和不确定而有些低哑：“还走吗？”
　　夏南风抬起头。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顶灯的光，也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历经远行后愈加清晰的、义无反顾的坚定。“你还想让我走吗？”她反问，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
　　池恒看着她。这双眼睛，这个人，这份跨越了时间和距离、依然毫无保留地投向他的信任与勇敢，像一束炽热的光，猛然照透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犹疑、自卑和怯懦的“成全”。他真是个傻瓜。生活不够好，那就拼了命去创造更好的。未来不确定，那就用尽全力去把握确定。他拥有的是最珍贵的，凭什么要先放手？心口的滞痛化作一股滚烫的决心。他再次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让你走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解开了夏南风身上某种无形的束缚。她一直绷着的、故作平静的壳子瞬间碎裂，那个鲜活生动的、带着小小狡黠和娇嗔的夏南风回来了。她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仰起脸，故意撇了撇嘴。
　　“哼，现在说得好听。我走了那么久，你每次发的信息都那么短，那么……那么公事公办！”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却满是控诉，“我真的生气了！气得都不想理你了！”
　　池恒的心虚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那些字斟句酌的简短回复，那些克制到近乎冷漠的问候，背后是他多少次深夜对着对话框的挣扎，是他逼迫自己斩断念想的笨拙努力。此刻被这样直白地揭穿，他竟不知如何辩解，只是耳根微微发烫。
　　看到他这副样子，夏南风那些佯装的抱怨瞬间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不怪你了。”她的目光这时才落到地上滚落的茄子和散开的购物袋上，有些讶异：“你去买菜了？还没吃晚饭吗？”
　　“是阿哲说想吃……”池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将今晚的一切串联起来，阿哲的心不在焉、突如其来的请求、抢着买菜付钱、到了楼下又匆匆逃窜……“是谁去接你的？”他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夏南风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成功偷到鱼的小猫。“是大峰哥呀。”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三个早就串通好了，要给你一个‘惊吓’！”
　　池恒怔住，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落寞和孤寂，早就被身边这两个兄弟看在眼里。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在背后推着他，守着他，甚至跨越重洋替他联系，精心策划了这场盛夏夜晚的“突袭”。是了，这就是他的兄弟。不善言辞，却把一切都放在行动里。
　　他低头，看着夏南风亮晶晶的眼睛，那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所有的沉重、阴郁、孤单，在这一刻，都被这笑容和这份沉甸甸的情谊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久违的、充满了干劲儿的热流涌遍全身。“饿了吧？”他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茄子和购物袋，动作轻快有力，“在外面这么久，肯定想家里的味道了。我给你做饭去。”茄子焖饭。阿哲那小子，连菜单都给他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