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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温暖的缝隙 ...

  •   悉尼小楼里,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被窗外的桉树摇碎,晃动着,像一片金色的水纹。转眼已经快半年了,南半球的夏日也转成了冬日。
      姥姥坐在旧绒布沙发里,夏南风就坐在地毯上,侧着脸,枕在老人瘦削却温软的膝头。姥姥的手一下下,缓慢而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来,絮絮的,像在哼一首遥远的歌谣:
      “……你那时候啊,在幼儿园最不乖,就是不睡午觉。别的小朋友都睡着了,你就睁着大眼睛,偷偷抠被子上的线头。老师一转身,你就蹑手蹑脚爬到窗边,眼巴巴望着大门,也不哭,就那么望着。我去接你时,老师总说,‘南风今天又等了一天姥姥’。你一看见我,眼睛‘唰’地就亮了,像小炮弹似的冲过来……”
      夏南风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光影的浮沉上。那些被讲述的童年,对她而言陌生得像别人的故事。是姥姥记得太清楚,还是她自己选择性地遗忘了?或许,在母亲杳无音讯的那些年里,她下意识地把所有与 “妈妈”相关的记忆,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仿佛不去触碰,就不会感到缺失。
      姥姥的手移到她的耳朵,轻轻捏了捏耳垂:“还有啊,幼儿园下午发小蛋糕,别的小朋友几口就吃光了。你呀,总是偷偷把蛋糕小心地掰成两半,自己只吃一半,另一半用手帕包好,揣在兜里。接你的时候,你献宝似的掏出来,奶声奶气地说,‘姥姥,甜的,给你吃’。蛋糕都被捂得有点变形了,沾着衣兜里的绒毛……”
      夏南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眶却悄悄热了。那个执拗地攒着一点甜、想要带回家给姥姥的小小身影,穿过二十年的光阴,在此刻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口。原来,有些依赖和爱,是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些日子,她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程式:陪姥姥吃饭,听姥姥絮絮地讲古,挽着姥姥在开满陌生花卉的小花园里慢慢踱步。剩下的时间,她便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总是很静。她最常做的,是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和池恒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
      她问:“今天直播顺利吗?”
      他回:“顺利。姥姥身体好些了吗?”
      她发:“悉尼今天天气很好。”
      他答:“你那里是冬天了吧,记得加衣。”
      ……
      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客气,周到,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起初是失落,渐渐地,竟生出一丝无名的气恼。他就真的……这么无所谓吗?对她的离开,这么快就习惯了吗?可这气恼刚冒头,立刻又被更汹涌的自责扑灭。怎么能怪他呢?是她自己选择了离开。是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他还能怎么办?难道要他隔着大洋,一遍遍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或是说“别管你姥姥了,快回到我身边”吗?
      于是,那股气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转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心疼。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老街的昏黄灯光下,对着屏幕,斟酌着每一个字,最后只打出最安全、最不会给她压力的句子。他的孤独,他的思念,都被他妥帖地藏在了那些平淡的问候背后。
      该气的人,明明另有所在。视线转向楼下,似乎能穿透地板,看到那个早出晚归的身影。田姝宁。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都带着一种强势的闯入感。在她最需要母亲这个角色的十几年里,她缺席得彻彻底底;如今却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地扮演起规划者、保护者的角色,甚至用近乎蛮横的方式,将她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可恨吗?是的。可当深夜听到楼下汽车引擎熄灭,听到她放轻脚步上楼的声音,听到她在厨房独自热一杯牛奶时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夏南风心里那堵坚硬的墙,又会裂开细细的缝隙。这个女人,在异国他乡再婚又离婚,独自打拼这么多年,将姥姥接来奉养,经营着自己的事业,想必也咽下了无数不为人知的艰辛吧。爱与怨,依恋与疏离,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日夜摩擦着她的心。
      晚上,她依旧早早躺下。听到田姝宁回家的动静,听到她径直上楼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夏南风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出熟睡的模样。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她能感觉到田姝宁走了进来,停在床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那注视持续了很久,久到夏南风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动。
      然后,一双微凉的手伸过来,极其轻柔地,将她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做完这些,那影子又在床边停留了片刻,才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黑暗中,夏南风睁开了眼睛。被角被掖得过紧,有些不舒服,但那残留的、属于母亲指尖的微凉触感,却像一滴温水,滴在她心口那冰与火交织的战场上。
      她失眠了。
      辗转反侧许久,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再试一次。她必须再跟田姝宁谈一次,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田姝宁的卧室门前。正当她抬起手,准备敲门时,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让她动作僵在了半空。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妈,我真的做错了吗?”是田姝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罕见的脆弱,“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有更好的生活。在这里,她可以读最好的学校,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挤在那个嘈杂的市场里……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她,我想弥补……”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姥姥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响起,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为她好。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盼着儿女好的?可是姝宁啊,你得想想,南风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停顿了一下,姥姥的声音更缓,也更沉:“她心善,念旧,骨子里比谁都倔。池恒那孩子,在她最苦最难、无依无靠的时候,照顾了她整整八年。那不是普通的恩情,那是相依为命的根,早就扎进她心里了。你说让她忘,怎么忘?说实话,咱们都该谢谢那孩子。要不是他,南风这些年……不知要多吃多少苦。”
      “可是妈!”田姝宁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挣扎,“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我错过了她那么多年,我……”
      “南风已经长大了,孩子。”姥姥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洞悉与无奈,“现在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了。就像你当年,我不让你离婚,不让你走,你听了吗?南风是你的女儿,她骨子里那执拗的劲儿,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这样把她强留在这里,困住的只是她的人。心若是不在这儿,你留得越紧,她离你就越远。到时候,你不是弥补,是把她推得更开,可能……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田姝宁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喉间的、细碎的啜泣。那哭声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夏南风的心房。她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绝望而卑微的哭泣面前,忽然失去了坚硬的形状。她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一个褪去所有精明干练外壳的母亲,一个在爱与愧疚、控制与放手之间痛苦挣扎的普通女人。
      她没有推门进去。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激烈的言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悄悄地转过身,沿着来路,回到了自己黑暗的房间。
      两天后,夏南风在自己的梳妆台上,看到了那本暗红色的护照。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旁边是一张打印好的回国机票。没有留言,没有解释。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温柔的开关。田姝宁每天都会早早回家,系上围裙,和姥姥一起在厨房里忙碌。笨拙地择菜,不熟练地切肉,在姥姥的指导下,试图复刻一些夏南风记忆中模糊的家乡味道。饭桌上,她的话依然不多,但会默默把夏南风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晚上,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姥姥坐在中间,握着两边女儿和外孙女的手。田姝宁身上那股职场女性的锐利气息,在暖黄的灯光和家常的对话里,渐渐软化下来。
      她还特意空出一天,开车带夏南风去市区的商场和免税店,去给国内的亲朋好友选择带回去的礼物。她不再提学校,不提未来,只是专注地扮演着一个为即将远行的女儿打点行装的、最寻常的母亲。
      离别的那天,悉尼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翳。去机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姥姥一直握着夏南风的手,轻轻拍着。田姝宁专注地开着车,后视镜里,能看到她微微抿紧的唇线。
      到了机场,办好手续,离安检口越来越近。姥姥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外孙女,眼里满是不舍,却努力笑着:“南风,回去好好的。别挂念姥姥,姥姥身体硬朗着呢。”
      “姥姥,”夏南风弯下腰,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老人瘦小的身躯。她闻着姥姥身上熟悉的味道,声音闷在老人的肩头,“您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我……我很快再来看您。”
      然后,她松开了姥姥,转向一直站在半步之外、沉默看着她的田姝宁。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机场广播在远处响着,人流在身边穿梭。夏南风看着母亲。这个在她生命中缺席了太久,又如此强势回归的女人。她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看到了她鬓角藏不住的白发,看到了她故作平静的脸上,那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所有的隔阂、怨怼、纠结,在分别的这一刻,忽然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感冲垮。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同样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田姝宁。那个怀抱起初有些僵硬,似乎不适应这样的亲密。但下一秒,田姝宁的手臂猛地收紧,以一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度回抱了她。夏南风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用很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田姝宁耳边说:
      “妈妈……你也要多保重。”
      她能感觉到,怀中母亲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那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夏南风没有立刻松开。她让自己在这个迟到太久的拥抱里,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感受到彼此真实的心跳与温度。
      当她最终松开手,后退一步时,她看到田姝宁早已泪流满面。这个总是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的女人,此刻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冲花了眼线,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
      夏南风也红了眼眶,但她努力笑了笑,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她没有再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姥姥抹眼泪的样子,看到妈妈通红的双眼,自己用尽全力筑起的坚强就会瞬间瓦解。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道横亘在她与母亲之间、由时间和分离浇筑的冰墙,在这个南半球的冬天,在泪水和拥抱中,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温暖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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