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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爸爸我想你 ...

  •   东华老街沉进了深夜里。大多数商铺早已熄了灯,卷帘门拉下,像合上了一天的眼皮。只有零星几家酒吧和饭店还亮着招牌,霓虹灯在空荡的街道上投下孤独的光晕,像深海里的几只水母,缓慢地呼吸。
      快半夜一点了。池恒关掉直播间的背景音乐,转过身说:“大峰哥,阿哲,你们先回吧,我再收拾一下。”
      大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池恒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某种力量传递过去。“别熬太晚。”
      阿哲已经收好了电吉他,背在肩上,犹豫了一下:“恒哥,要不……去我那儿喝两杯?”
      “不了,”池恒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明天还得早起。”
      他们都知道。夏南风走后,池恒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回过家。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老街尽头,池恒重新在长凳上坐下。电脑屏幕亮着,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2。一个是“孤独旅人”,另一个“六月”。
      其实他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不想回家。那个家,自从她离开后,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和声音。沙发空着,厨房静着,阳台上的绿植少了每日的照料,叶子开始微微卷边。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他:她不在了。
      池恒曾一次又一次地尝过孤独的滋味。第一次,是父亲猝然离世时,那孤独是轰然倒塌的整个世界。那时他尚小,孤独是尖锐的、嚎啕大哭的痛。第二次,是母亲被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带走。那孤独来得太快、太蛮横,像一场粗暴的掠夺,连告别的机会都没留给他。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生离死别的撕裂,而是一种温吞的、窒息的抽离。小风的离开,带走的,是他对未来残存的那点温热想象,是他荒芜世界里最后一盏亮着的、“陪伴”的灯。
      酒吧最后的客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街边等车。饭店的服务生开始扫地,把椅子倒扣在桌上。一家家店铺的灯光次第熄灭,像一只只眼睛缓缓闭上。
      老街彻底睡着了。
      直播间里,“孤独旅人”打出最后一句“下了,保重”,头像暗了下去。“六月”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开。在线人数:0。
      池恒没有立刻关掉直播。他坐在那里,面对着那堵陪伴了他们整个冬天的青砖墙。他看了太久,久到几乎能背下每一块砖的纹路。夏南风在的时候,这堵墙是背景,是回声板,是他们梦想的见证。现在,它只是一堵墙。
      他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轻声说:“晚安。”
      声音很轻,被麦克风放大后,在耳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句晚安是说给谁听的。也许是给刚才离开的那两个ID,也许是给这条沉睡的老街,也许是给屏幕那头可能存在的、某个同样失眠的陌生人。
      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像完成一个仪式,用这两个字,给这一天画上一个句号,给自己一个可以起身离开的理由。
      春天还是来了。老街穹顶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芽,从玻璃看出去,是一片模糊的新绿。天气转暖,连夜晚的风也不再刺骨。
      池恒从夏南风留下的布料箱里,翻出一些碎布。都是她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棉的,麻的,颜色素净。他找出针线,那是夏南风用惯的一套,针插在一块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红布上。他想给窗台上的长耳兔做件春装。
      第一次拿起针线,手指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针尖又细又滑,好几次穿过布料时扎到了指尖。小小的血珠冒出来,他放在嘴里抿掉,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缝了拆,拆了缝。终于勉强做成一件能穿上的小衣服,针脚歪歪扭扭,有大有小,袖子还一长一短。他把这件粗糙的“作品”带到老街,小心翼翼地给兔子穿上,系好歪斜的扣子。
      “以后,”池恒对着兔子说,“没有人给你准备衣裳了。”
      停顿了很久。
      “你得自己照顾自己。”
      这句话在空气里悬着,然后慢慢沉下来。他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多了起来。
      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几十个,几百个,现在偶尔能上千。也许是因为他唱的歌,也许是因为他讲的故事,也许只是因为,他每天都坐在那里,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有没有人听。
      “孤独旅人”几乎每晚都在,会点歌,会聊天,像个沉默的陪伴者。
      “六月”也常来,多半是静静地挂着,只是偶尔和池恒聊聊天,池恒知道她是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孩子,就鼓励她好好读书,说会监督她学习。
      直到这天晚上,快一点的时候,“六月”的头像忽然跳动了一下。
      一行字出现在公屏上,很简短,却让池恒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一顿:“我快要高考了,能给我加油吗?”
      高考。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池恒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夏夜,看见夏南风伏在书桌前的背影,台灯的光晕染亮她细软的头发。看见她咬着笔杆皱眉思考的样子,看见她考完试回家,脸上洋溢的快乐的神情。
      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凑近麦克风,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六月,你一定要努力,加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叮嘱一个很重要的人。
      “相信我,只要你拼尽全力,一定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学校,读喜欢的专业,成为想成为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脏某个地方隐隐作痛。像是在对屏幕那头陌生的少年说,也像是在对许多年前那个放弃通知书的女孩说,更像是在对此刻远在南半球的她说。
      小风,你听到了吗?你没能走的那条路,你没能实现的梦,希望现在还不晚。
      公屏上,“六月”很快回复了:“谢谢你,小恒哥。我一定会加油!”打完这句话,头像就暗了下去。
      直播间又恢复了寂静。在线人数从“1”跳回“0”。
      池恒没有立刻下播。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最后那条留言,看了很久。老街的灯一盏盏熄灭,世界越来越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终于,他伸出手,关掉了直播软件。黑屏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身后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轻轻地说:“晚安。”
      风吹过老街的穹顶,发出细微的呜咽。春天夜晚的风,已经有了暖意,可吹在脸上,还是微凉。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歌声与寂静中,淌得悄无声息。一转眼,小风离开快半年了。池恒似乎也习惯了这独一份的孤独,习惯了推着设备走过空荡的街道,习惯了面对镜头时那方寸之间的热闹与下播后席卷而来的寂静,习惯了回到那间不再有灯光等候、不再有饭菜余温的屋子。他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少了,话也变得更少,直播时必要的话语之外,他常常只是沉默。
      父亲节那天,老街比往常更显寥落。三剑客的直播如常进行,没有节日,没有周末,他们的生活早已被切割成简单的“开播”与“收播”两个部分。屏幕上,一个叫“小树”的ID反复出现,点了一首《爸爸我想你》。
      池恒的目光扫过那条留言,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首歌他会,私下里,在无数个无法成眠的深夜,他曾戴着耳机反反复复地听。那些直白到近乎嘶喊的思念,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揭开他心底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他第一次装作没看见,清了清嗓子,说起别的话题,唱起别人点的歌。可“小树”很执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浮现在屏幕一角:“我想爸爸了,今天是父亲节,能不能唱一首《爸爸我想你》。”
      那字句里透出的孤独与渴望,如此熟悉,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多年前那个缩在角落、无人回答的小小身影。池恒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唱就唱吧。他想。如果自己的歌声,能给屏幕那头某个同样缺失了一块的孩子,带去哪怕一丝丝的安慰,那这揭开自己伤疤的痛楚,或许也算值得。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沙哑,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爸爸我想你,我想你……”
      起初,他还在竭力压制,让声音保持平稳,让情绪停留在叙述的层面。可当那句“这思念,让我痛彻心底”唱出来时,喉咙里仿佛突然被什么堵住了。回忆不讲道理地汹涌而至,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弥漫性的、贯穿了整个童年与少年的空旷感,那种别的孩子身后都有座山,而他的山早早塌陷了的、无所依凭的恐慌与孤独。
      “在天堂里,你能听到吗?我为你……唱的这个旋律……”
      声音开始发颤,他不得不停顿一下,用力眨掉眼前迅速弥漫的水汽。直播的镜头还对着他,可他似乎已经忘了,完全沉浸在了歌词所构筑的那个绝望的对话里。每一句“爸爸我想你”,都不再是唱给“小树”听,而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投向那个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的背影。
      唱到“爸爸我问你,我问你,为何你如此匆匆离去”时,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不解,混合着成年后独自吞咽的所有艰辛,猛地冲破了闸门。他的眼眶通红,哽咽让句子断断续续,不再是歌唱,更像是一个孩子憋了太久太久、终于崩溃的哭诉。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那么小、那么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童年无数个被嘲笑“没有爸爸”的黄昏,少年时面对母亲生病的手足无措,长大后每一个需要咬牙硬撑的关口……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爸爸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我的人生会不会少一些曲折,不必经历这么多离别与磨难,也能拥有那种最普通、最平淡的幸福?
      “爸爸我问你我问你
      为什么生命如此艰辛
      在天堂里你能听到吗
      我呼唤你的声音”
      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带着泣音嘶吼出来,尾音散在空气里,只剩下破碎的余颤。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评论似乎都凝固了。池恒怔怔地盯着地面某一点,几秒钟后,他忽然起身,几乎是踉跄地逃离了镜头所能及的范围。
      他走到那面熟悉的青砖墙下,背对着空旷的老街和依然亮着的屏幕,沿着冰冷的墙根缓缓滑坐下去。然后,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地抽动起来。大峰哥和阿哲远远看着池恒,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一旁默默地陪伴。
      所有的委屈和孤独,在父亲节的夜晚,终于被一首歌击垮。池恒缩在墙边,为那个过早失去所有依靠的委屈的孩子,无声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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