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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南半球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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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澳大利亚,盛夏。阳光猛烈得几乎刺眼,天空是洗过的湛蓝,机场外成排的棕榈树在热风中摇曳。旅客们穿着短袖短裤,脸上是度假的松弛笑容。这一切都与夏南风来时那个灰蒙蒙的、寒冷的家乡清晨形成鲜明对比。可这铺天盖地的明媚,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迅速蔓延的阴霾。
田姝宁住在悉尼北区一处安静的独栋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有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种满了夏南风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推开门,冷气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夏南风踏进客厅的瞬间,目光便被站在厅中央的那个人牢牢攫住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坍缩、倒流。老人比记忆中的模样清减了许多,曾经浓密的黑发如今已疏落成银丝,在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的澳洲夏日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可那眉眼,那望向她时骤然亮起的、混合着难以置信与巨大喜悦的眼神,夏南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姥姥。
老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迎了上来,步伐有些急,却依旧稳当。她伸出手,那双布满岁月沟壑却异常温暖的手,准确而轻柔地握住了夏南风微微发凉的手指。没有立刻说话。姥姥只是那样紧紧握着,目光像细细的熨斗,一寸寸抚过夏南风的脸庞、眉眼、鼻梁,仿佛要将这缺失了十几年的成长痕迹,一点不落地熨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看着看着,老人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里蓄起薄薄的水光,微微颤动着。
“南风……”姥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满溢的哽咽,“我的南风……”她再也没能说下去,只是张开双臂,将夏南风轻轻拢进了怀里。那怀抱并不十分有力,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瘦削的肩胛骨,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一种穿越了时间和大洋的、毫无保留的接纳。
这就是血脉吗?在落入这个怀抱的刹那,所有预设的陌生、隔阂、乃至这些年独自长大的委屈,都像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熟稔——那种小时候在外头受了欺负,跑回家一头扎进姥姥怀里才会有的、全然安心和委屈的感觉。
夏南风的鼻腔骤然酸涩得无法忍受。她将脸深深埋在老人肩头,那是独属于姥姥的气息,遥远又亲近。
“姥姥……”她终于哭出声来,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骤然卸下心防的软弱,“是我……我是南风啊……”
“哎,哎……”姥姥连声应着,枯瘦的手一下下,极轻又极重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迷途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一旁的田姝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先让南风歇歇。”她转向埋在姥姥怀里的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南风,来,妈妈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夏南风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日了。她的房间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白色的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蕾丝床单,原木色的梳妆台和衣柜,书架上摆着几本崭新的英文书和一个小巧的相框,里面是夏南风八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门口出现敲门声,姥姥穿着她亲手做的那件豆沙灰色中式绸衫,来到夏南风的房间。“这间屋子是你妈妈特意为你布置的,你还喜欢吗?”
“姥姥……”夏南风快步走过去,搀住老人的胳膊。
姥姥拍拍她的手,由她扶着在床边坐下,“住得习惯吗?这边夏天热,屋里空调一直开着,要是觉得干,我让你妈妈再买个加湿器。”
“习惯,都挺好的。”夏南风在老人身边坐下,目光又扫过这间精致得像是样板房的屋子,“其实……不用这么费事的。”
姥姥看着她,眼神里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明:“还不肯叫妈妈吗?”
夏南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姥姥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久远的事实,“可毕竟,她生了你,也真真实实地爱了你八年。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些年,我眼看着她想你想到半夜偷偷哭,看着她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她是真的悔,也是真的想。”
夏南风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姥姥没事的,”老人转移了话题,粗糙却温暖的手握住她的,“年纪大了,总会有点小毛病。你来了,姥姥高兴,一高兴,什么病都好了大半。”
她仔细端详着外孙女的脸,那双和女儿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南风啊,”姥姥轻轻问,“你是不是有心事?来了这几天,姥姥看你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饭也吃得少。能说给姥姥听听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夏南风心里那道紧闭的闸门。她需要倾诉。迫切地需要。
于是她开始讲。从那个父亲刚去世、她不知所措的冬天讲起,讲池恒一边上学一边去卖烤玉米拼凑生活费,讲池恒在饭店和超市没日没夜地打工供她上学,讲他生病时她的惶恐,讲“流光”酒吧的灯光和歌声,讲在老街穹顶下日复一日的坚持,讲保温桶里的汤,讲那只穿着小棉衣的长耳兔……
她讲得很细,很多连她自己都以为忘记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刺眼,渐渐变得金黄柔和,最后染上暮色的紫红。夏南风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姥姥就一直那样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所以,你是因为想念他,才这么闷闷不乐。”故事讲完时,姥姥轻声总结,不是疑问,是肯定。
“姥姥知道了。”老人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我们南风,长大了。”
田姝宁的旅行社似乎很忙。她每天早早出门,深夜才归,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说是陪客户。夏南风来了快一个月,母女俩同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夏南风几次想和田姝宁谈谈回国的行程,话头刚起,就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
“急什么?姥姥身体刚好了些,你多陪陪她。”
“再等等,我最近忙,过阵子帮你订票。”
“澳洲还有很多地方没带你去看看呢。”
直到一个周五的深夜,夏南风固执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亮着灯,等田姝宁回来。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门锁才传来转动声。田姝宁带着一身疲惫进来,看到沙发上的女儿,愣了一下。
夏南风站起来,“我们得谈谈。我要订回国的机票了。”
田姝宁放下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动作不慌不忙。她喝了一口,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终于不再回避。“南风,我不打算让你回去。”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寂静的深潭。
夏南风怔住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田姝宁直视着她,眼神锐利而清晰,“我要你留在这里。这里有姥姥,有我,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学校。我已经在帮你联系设计学院了,等手续办好,你就可以在这里继续读书,学你真正想学的东西。”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夏南风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可怕:“你早就计划好了?从你回来找我那天起,就没打算让我再回去?姥姥的病……只是你骗我过来的借口?”
“怎么能说是骗?”田姝宁眉头微蹙,语气依然克制,“姥姥的身体情况你也看到了,她确实需要你。而我,也确实想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南风,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留在澳洲,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谁要你给的未来!”夏南风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怒火和委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定什么对我才是‘好’?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她转身冲回房间,拖出行李箱,疯狂地翻找。护照不见了。那个暗红色的、印着国徽的小本子,明明来时她亲手放进了内袋。
“我的护照呢?”她冲回客厅,眼睛发红,“是不是你拿走了?”
田姝宁没有否认。她甚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我收起来了。暂时不会还给你。等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还给我!”夏南风的声音带着愤怒,“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会找到的!”
“你可以试试。”田姝宁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我没有放在家里。”
母女俩在客厅中央对峙着。一个眼眶通红,浑身颤抖;一个面色平静,却寸步不让。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那晚之后,夏南风开始了一场沉默的战争。她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甚至趁田姝宁不在时,偷偷进入她的卧室和书房。一无所获。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越收越紧。她给池恒发信息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收到的回复却越来越简短,越来越疏离。他总是说“我很好”、“别担心”、“好好照顾姥姥”,绝口不提自己,也不问归期。
夏南风能感觉到,那封信里的“成全”正在变成现实,他在主动后退,为她让出他以为她想要的“更好的生活”。这种认知比护照被藏起更让她恐惧。
毫无预兆地,夏南风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咙痛,她没在意。第二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五。田姝宁买了退烧药,以为只是普通感冒或水土不服。
可药吃了,烧却反复。白天退了,夜里又烧起来,而且一次比一次高。到第三天,体温计上的数字飙到了三十九度八,夏南风整个人已经迷糊了,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仔细听,是在叫“哥哥”。
田姝宁终于慌了。她开车带夏南风去了附近的社区医院,挂号,验血,最后挂上了点滴。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合并细菌感染,需要连续输液几天。
在医院苍白冰冷的灯光下,看着女儿手背上扎着针头,闭眼昏睡的模样,田姝宁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恐慌。她想起夏南风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蔫蔫地缩成一团,但那时会哭着要妈妈抱。现在,即使在昏沉中,女儿的手也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烧在第四天退了。但夏南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她不再试图找护照,不再和田姝宁争吵,只是整日坐在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和树木,不说话,也吃不下多少东西。人迅速消瘦下去,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了神采。
田姝宁变着花样做她小时候爱吃的菜,轻声细语地哄劝,甚至承诺“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商量”。可夏南风只是摇头,或者干脆没有反应。
耐心终于被耗尽。在一个夏南风又一次推开饭碗的傍晚,田姝宁积压多日的焦躁和怒火爆发了。
“夏南风!”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陶瓷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你有没有一点自尊心?他就那么重要?重要到离开他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夏南风缓缓抬起头。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色。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田姝宁怒气冲冲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
“他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一个男人’。”
“他是哥哥,是爱人,是家人。”
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埋藏了十几年、此刻却清晰无比的话:
“他是我在你们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自己找到的、选择的、牢牢抓住的——”
“全部。”
田姝宁像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所有准备好的训斥和道理,在这一刻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