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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一次离别 ...

  •   夏南风最终还是点了头,决定跟着田姝宁去澳洲看望姥姥。这个决定,池恒早就料到了。那天夜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就知道,那个被姥姥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抚过额头的小女孩,永远不会拒绝一个垂暮老人最后的心愿。
      田姝宁也料到了。她那双和夏南风肖似的眼睛里,从一开始就有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她早早就开始准备签证材料,仿佛那不是“如果”,而是“当”女儿同意时必需的流程。材料递上去,审批得很快,像是命运早已为这一刻盖好了印章。
      去服装市场辞职那天,夏南风本来只想请个长假。“韩姨,我就去一两个月,看看姥姥就回来。”她站在熟悉的摊位前,声音里满是不舍。
      田姝宁站在她身侧,姿态优雅得体,开口却是温婉而坚决的刀锋:“南风,你不辞职,人家韩老板也不好意思招新人,总给你留着位置,她身体也吃不消。要是临时找个替工的,谁愿意来呢?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吗?”她太懂夏南风的软肋了。这孩子心里有一片过于柔软的沼泽,别人的难处落在上面,总能让她自己先陷进去。
      韩红梅看着这对母女,眼神复杂。田姝宁的话滴水不漏,感谢她多年的照顾,说澳洲环境好,机会多,南风过去能过更好的生活。字字句句,都在为“不再回来”铺路。
      旁边的王霞听得眼睛发亮,一把拉住夏南风的手:“哎哟,南风!原来你家条件这么好,到市场来是体验生活啊?以后我闺女要是去澳洲,去找你这个姐姐,你可不能不认啊!”
      韩姨皱了皱眉,拉开王霞,把夏南风拉到摊位内侧。外面,王霞正热情地和田姝宁攀谈,打听澳洲的物价和学校。
      “韩姨,我很快就回来。”夏南风小声说,像是承诺。
      韩红梅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外面那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心里叹了口气。她压低声音:“你哥哥呢?也一起去?”
      夏南风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只是送我。我看看姥姥就回来。”
      “好。”韩红梅拍拍她的手背,力道很重,仿佛想把某种力量传递过去,“记住,韩姨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外面要是……要是不习惯,就回来。”
      这话她说得含糊,但夏南风听懂了。心里一暖,眼眶就有些发酸。
      接下来的日子,夏南风开始收拾行李。田姝宁说不用带太多,缺什么到那边买就好。夏南风本来也没打算带多少,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只是暂别,很快回来。
      她最上心的是给姥姥准备礼物。问了田姝宁姥姥现在的身高体重,又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勾勒老人的模样。她跑去布料市场,挑最柔软亲肤的棉麻,选了温和的豆沙色和浅灰色,适合老人,不扎眼,又显气色。缝纫机嗒嗒地响了好几天。夏南风伏在案前,画图、裁剪、缝合,每一针都极其认真。池恒就坐在沙发上,透过她敞开的房门,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每天上午都陪着她。有时是去商场买些旅行用的小物件,有时只是在家,看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把东西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再放进去。晚上,他尽量早早结束直播回来,和她一起吃简单的晚饭,听她絮絮地说着对长途飞行的紧张和对姥姥病情的担忧。每一个寻常的时刻,都因为倒计时的存在而变得珍贵而疼痛。池恒心里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表面上却要维持着平静,甚至微笑。他不能让她带着牵挂和愧疚离开。
      离开的那天早晨,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去机场的路上,夏南风显得对留下池恒一个人很不放心。她絮絮地说着已经重复了好多遍的话,一定要好好吃饭,注意保暖,嗓子累了要休息……池恒一边开车,一边应和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她生动明亮的侧脸,像是要把它烙印在脑子里。
      田姝宁坐在后座,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接个电话,语气干练地处理着事务。她身上有种与这个伤感清晨格格不入的、向前奔赴的笃定。
      到了机场,托运完行李,离安检还有一段时间。三个人坐在候机区,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哥哥,”夏南风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池恒,“我很快就回来。”
      池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田姝宁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该准备过安检了。”
      站起身的瞬间,夏南风忽然用力抱了抱池恒。抱得很紧,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而略快的心跳。这个拥抱里有依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暂时离开”的轻快。
      “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的。”她松开手,仰脸看着他,笑容灿烂,“你要好好直播,好好吃饭。”
      池恒也努力扬起嘴角:“好。一路平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和田姝宁走向安检口。夏南风走到一半,又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手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流深处,池恒脸上那个勉力维持的笑容才彻底垮塌。他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旁边的洗手间。冰凉的水龙头开到最大,他用双手不断捧着冷水冲洗着脸颊。水珠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一起流下来,砸在白瓷盆里,无声无息。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温和坚定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悲伤。
      这一走,看似只是一次探亲,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温和的过渡。看望姥姥,熟悉环境,办理留学……每一步都顺理成章,每一步都离他更远。等她再回来,或许就是来办理长期签证,然后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抽离,去往那个有碧海蓝天、有优质教育、有她亲生母亲庇护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世界。
      十几个小时的旅程,对第一次坐飞机的夏南风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恍惚的梦。从家乡到北京的那段短途飞行,她还保持着新奇感,趴在舷窗上看云海。但在北京机场转机时,那种兴奋就开始褪色了。巨大的国际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交织在一起。她紧紧跟着田姝宁,办理手续,过海关,在登机口等待。每一步,都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在离开。
      当终于坐上飞往悉尼的航班,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跑道灯光飞速后掠时,一股迟来的、汹涌的孤独感突然淹没了她。她想池恒了。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老街,准备晚上的直播?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他一个人坐在那个对着青砖墙的角落里唱歌时,会不会也觉得寂寞?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机舱内灯光调暗。田姝宁盖上毯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夏南风却毫无睡意。她掏出随身的小背包,想找那本画册和铅笔,画点什么来排遣心里越积越浓的思念和不安。
      手指在夹层里摸索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轮廓。不是铅笔。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拿出来,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折叠整齐的信纸。卡是她常见的那张储蓄卡,池恒用来收直播打赏和日常开销的。信纸展开,熟悉的、略显潦草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风,
      有些话本想当面对你说,却始终说不出口。
      我已经知道,当年你其实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却因为我放弃了。这些年,你从没提过,甚至编了个‘没考好’的谎,只为不让我愧疚。
      我真的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可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根本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亏欠。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反复地想,其实一直以来,是不是我困住了你,拖累了你?如果没有我这个‘哥哥’,你是不是早就可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过更明亮、更自由的生活?
      小风,现在我想通了。忘记以前的一切吧——那些为了照顾我而放弃的梦想,那些本不该由你承担的沉重。你应该去追求真正属于你的、更好的生活。因为你值得。
      这张卡里是我的全部积蓄,不多,但希望能帮你在那边安稳地开始。别拒绝,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成为谁,只要你幸福了,我就会幸福。
      ——哥哥”
      信读到末尾,夏南风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字里行间,没有挽留,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成全和告别。“这怎么……怎么像一封诀别信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他误会了。他一定以为她想留在澳洲,以为她这次离开就是永别。所以他提前判了自己出局,用最温柔的方式,亲手把她推开,推向他认为“更好”的方向。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太平洋,上方是冷漠的星空。她被关在这个金属壳子里,正在以每小时九百公里的速度,离他越来越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把信纸紧紧按在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哥哥,你等我,等我给你解释……我很快就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盼着飞机快点降落,再快点。她要立刻给他打电话,要听到他的声音,要告诉他:池恒,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所有“更好”的生活里,最不能缺少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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