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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饺子馆外的直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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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酒吧结业,酒吧里人去楼空。“流光”真的在时光中流逝了。
池恒他们几个没有了主要的收入来源。池恒想来想去,决定换一个不要租金的直播地点。东华老街的主街道其实就是个理想的地点,上面有穹顶,刮风下雨不会受到影响。而且,在北方这个小城里,冬天外面零下二十度,老街里面也能达到零上十度,不至于太冷。
池恒把这个想法同大峰哥和阿哲说了,他本以为有个工作室两个人都对直播没了信心,如今跑到街边,两个人说不定直接就退出了。可没想到,大峰哥和阿哲只说了一句话,“你都考虑好了,听你的!”
池恒与主街道一家饺子馆沟通了几次,直播的设备不用的时候存放在饺子馆的角落,平时他们在饺子馆的外面直播,也可以给饺子馆增加些人气。
饺子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王,说话嗓门大,心肠热。他腾出了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那里原本堆着几袋面粉。“放这儿,不碍事。”他帮着把最后一只音响箱推进去,拍拍手上的灰,“晚上我关门晚,你们啥时候结束都行。”
池恒连声道谢。阿哲递过去一支烟,王老板摆摆手:“戒了。”却又压低声音,“不过你们在这儿唱,挺好。老街太静了,有点声儿,热闹些。”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三个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搬完设备,短暂的空隙里,阿哲终于没忍住。他靠在饺子馆的墙上,看着池恒蹲在地上整理线路,声音闷闷的:“那个场子……许哥介绍的,肯定不赖。”
池恒手上的动作停了。几根黑色的音频线缠在一起,像理不清的心事。他想起乔希希离开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明白了。
“告诉你和大峰哥,然后呢?”池恒没抬头,声音很平静,“让你们觉得欠了我的?还是半夜睡不着,琢磨着怎么劝我别犯傻?”
“我们可以一起想辙!”阿哲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老街里荡出回音,“乐队是三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想什么辙?”池恒终于站起来,转过身。“是让你也去找个不喜欢的话干着,还是让大峰哥再多打一份工,好匀出时间陪我每周排练一次?”
阿哲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大峰放下了手里那只最重的低音音箱。箱子落地的声音不重,却让空气静了一瞬。
“阿恒,”大峰的声音总是平缓的,“你还记得我们组乐队那天,一起说的话吗?三剑客,要一起,勇闯江湖!我们不是你的负担,阿恒。”大峰走到他面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们是和你一起勇闯江湖的人。”
阿哲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这人……你知道的,没长性。觉得闷了,没意思了,就想跑。骑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觉得把什么都甩在后头了。”他吸了吸鼻子,“可甭管跑多远,加多少回油,最后绕着绕着……还是得回这条老街。看见你跟大峰哥还在这儿,我就觉得……我得回来。”
大峰的手在池恒的背上拍了拍,“希希说得对。”大峰的声音里有种粗糙的温柔,“能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的人,不多。咱们仨……运气不差。”
从那天起,“三剑客”不再是一个随口说说的名号。它成了某种契约,刻在骨头上,流在血液里。
街边直播的第一天,是个周六。设备摆在饺子馆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后是老王特意让出来的一面墙。下午两点开播,老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和在工作室里完全不同。那方小小的直播间,再冷清也是个私密的壳。关上门,世界就剩下音乐和自己。而在这里,世界是敞开的,无遮无拦。
刚开始唱歌时,池恒总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好像怕打扰了这条老街的寂静。阿哲的吉他也放轻了,大峰的键盘声像怕惊动什么。直到老王从店里探出头来,吼了一嗓子:“大点声儿!没吃饭啊?跟蚊子哼似的!”
三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那一笑,绷紧的弦松了。
池恒吸了口气,对着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声音终于放开,在老街的穹顶下撞出一点回响。效果比想象中差,也比想象中好。
差的是观看人数,从工作室搬出来,原有的那点微薄的线上人气似乎也丢了大半。开播一小时,在线人数在个位数徘徊。偶尔有老街的住户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又漠然地走开,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街景。好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当音乐真的在公共空间响起,即使无人喝彩,它也有了重量,实实在在地填满着空气。
直到那对老夫妇出现。那天池恒正在讲一个网上看来的段子,关于音乐人的自嘲。他讲得投入,加了些夸张的动作,想给冷清的直播间添点生气。正说到兴头上,一对提着菜篮子的老夫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不远处站定了,皱着眉头打量他们。
大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瞧瞧,这又是在弄啥?年纪轻轻的,不找个正经工作,整天对着个电脑又唱又跳,神神叨叨的。”
大爷撇撇嘴,声音更浑厚些:“哼,我孙子要是这样,腿给他打断。这算个什么营生?”
池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动作停在半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直播间的评论区停滞了,那寥寥几个数字好像也凝固了。阿哲的脸色沉下来,手指捏紧了吉他。大峰低下头,继续调着键盘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旋钮,仿佛没听见。
那对老夫妇又看了几眼,摇摇头,步履蹒跚地走了,留下几句嘟囔消散在空气里。
池恒花了五秒钟,才把僵住的嘴角重新提起来。他对着镜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然轻快:“刚才……刚才有段信号不太好。我们继续哈。”
可接下来的半首歌,他唱错了两处歌词。
收播后,三个人默默收拾设备。阿哲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空矿泉水瓶。“什么叫正经工作?”阿哲咬着牙,“我们偷了还是抢了?”
“算了。”池恒把麦克风收进包里,“他们不懂。”
“凭什么就算了?”阿哲声音更大了,“我们唱我们的,碍着谁了?”
大峰把键盘装好,拉上拉链,才慢慢开口:“街是大家的。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正常。”
这话理智,却透着无力。池恒知道,大峰心里也憋着火。只是年龄大几岁,习惯了把火压成灰。
更让人无奈的是孩子。有一次周末下午,他们唱一首节奏明快的歌,吸引了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一点点蹭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闪光的设备。
其中一个胆子大,伸手摸了摸键盘边缘。大峰温和地冲他笑笑。这一笑仿佛给了鼓励,另一个孩子直接凑到池恒面前,几乎把脸贴到直播用的电脑上,做起了鬼脸。还有一个对阿哲的吉他产生了兴趣,伸手想去弹。
“哎,小朋友,这个不能动。”阿哲皱眉,声音有点急。
孩子吓了一跳,缩回手,却并没走开。这时,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妈妈急匆匆跑过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揽到身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公共地方,摆这么多东西,挡着路了知不知道?怕人碰就别摆出来啊!跟孩子吼什么吼?有本事租个场地去啊!”
阿哲气得脸发白,想争辩,被池恒死死拉住。大峰已经站起身,对那位妈妈微微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孩子没碰坏什么。我们注意。”
女人又剜了他们一眼,嘴里念叨着“不务正业”“带坏小孩”,拉着不情愿的孩子走了。
那天后来,阿哲吉他的力道格外重,像要把所有憋闷都砸进吉他里。池恒唱歌时,看着镜头里自己勉力维持的笑容,忽然觉得无比疲倦。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一次次细微的轻视和误解磨得快要断裂的累。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王留他们吃饺子。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馅端上来,老王给每人倒了杯热水。“受气了?”老王吐了口烟,眯着眼问。
三个人没说话。
“正常。”老王用筷子点点他们,“我在这儿开饺子馆,头两年,街坊背后都说,这大老爷们,包的饺子能好吃?迟早关门。现在呢?”他嘿嘿一笑,“夸我饺子实在的,还是那帮人。”他喝了口水,接着说:“人啊,就爱对自个儿不明白的东西说三道四。你们唱你们的,他们说他们的。日子长了,是骡子是马,不就清楚了?”
吃完晚饭回到直播间,直播间里只有四个人。一个是一直在的“孤独旅人”,一个是“六月”,还有两个似乎是误点进来的游客。池恒继续唱着歌。
就在这时,“孤独旅人”打出了一行字:“本来今天有一件不愉快的事,但是听了你们的歌,心情好多了,谢谢你们。”
池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对着镜头,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也谢谢你,听我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