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61、陪你冬季夏季

　　东华老街的商户，渐渐发现街道旁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天午后，当阳光勉强挤过玻璃穹顶，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稀薄的光斑时，那三个年轻人便准时出现了。
　　他们一板一眼地支起设备，调试音响，然后歌声就在这条日渐沉寂的老街里响起来了。一唱，就是八九个小时。无论节假日，无论气候如何，从未间断。即使演奏乐器的两个小伙子偶尔会缺席，但那个个子最高的年轻人的背影，却像老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每天扎根在那里。
　　夏天，老街的玻璃穹顶把风挡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像个巨大的暖房。空气闷热黏稠，呼吸都带着湿重。池恒的电脑桌边只能支一个旧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汗水浸透他后背的T恤，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又被体温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可他依然对着镜头笑着，唱着，仿佛那灼人的热气不过是背景里一层无关紧要的滤镜。
　　冬天，虽比外面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好得多，但穹顶下的温度也只能维持在零上十度左右。坐一天，寒气从脚底往上爬，慢慢浸透全身，冻得人骨头发僵。池恒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电脑键盘上，起初是疼，后来是麻，最后几乎失去知觉。他只能唱几首歌就停下来，用力搓搓手，哈几口白气，再继续。
　　起初，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道新风景。街口卖特产的老张第一个找上门来。他皱着眉头，用粗糙的手指点着池恒的桌子：“小伙子，你们这声音太吵了。我这儿有客人谈生意，都被你们搅和了。”斜对面的文具店老板娘也来过，话里带刺：“一天到晚唱唱唱，顾客来了都嫌吵。这是商业街，又不是卡拉OK厅。”还有人偷偷向市场管理办公室举报，说他们“占道经营”、“噪音扰民”、“用电设施存在安全隐患”。市场管理员老李来了几次，看着三个年轻人诚恳又窘迫的脸，叹口气：“按规定，你们这确实不合规。但……”他看了看冷清的街道，最终摆摆手：“往里面挪挪吧，别对着人家店铺门口。电线一定要用套管，注意安全。”
　　于是他们搬了，搬到主街里段一段最冷清的地方。对面是一堵斑驳的青砖墙，周围没有店铺，只有一扇常年紧闭的后门。这里回声有点大，光线有点暗，但至少，没人再来赶他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老街穹顶上缓慢移动的光斑。渐渐地，人们习惯了。人们开始注意到那个坐在硬邦邦的木质长凳上的小伙子。他微微弯着后背，从午后到深夜，他就那么坐着，像长在了那条凳子上。明明是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坐久了，缩在那里，竟显得小小的一团。
　　他的声音也从最初的清亮，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光滑的绸缎被磨出了毛边，但仍然柔软，仍然坚持着每一个音符。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最初的排斥和抱怨，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面前，慢慢化成了默许，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夏南风是第一个真正为他揪心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听见了他声音里的变化，那种清泉般的透彻，正被疲惫磨出沙砾的质感。她看着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阴影，看着他举起保温杯喝水时，喉结滚动间透出的、不自觉的吞咽困难。
　　“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嗓子会废的。”她想起旁边摊位的董姐。董姐是广东人，常说“广东人识饮识食，最懂煲汤养生”。夏南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跑去董姐摊前，虚心请教，拿着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
　　“沙参玉竹雪梨猪腱汤，最是清润，对嗓子最好。”
　　“罗汉果陈皮炖老鸭，止咳一流，但罗汉果不能多放，半个就够，不然太甜。”
　　“苹果无花果瘦肉汤，简单，日常喝最好，生津的。”
　　……
　　她记了满满几页纸，董姐重点强调的地方她就着重勾画起来。
　　那些个周末，夏南风跑遍了城里的药材铺和菜市场。她对照着小本子，仔细挑选：沙参要粗壮均匀的，玉竹要色泽黄白的，无花果要饱满柔软的。猪腱子肉挑了最新鲜的一块，老鸭选了农户散养的。她还特意买了一个可以定时的紫砂电汤锅。研究大半天说明书，生怕设定错了时间。从此，隔三差五，厨房里就飘起老火汤的香气。
　　清晨，她比平时早起半小时。把浸泡好的药材和肉类仔细放进汤锅，注入清水，设定好时间。然后才匆匆出门上班。晚上下班回来，随便吃几口饭，就把滚烫的汤小心地装进保温桶里。她大概晚上九点左右到老街。这个时间，正是疲惫又饥饿的时候。一碗热汤，正好可以当宵夜，也润润喉咙。
　　第一次送汤时，大峰和阿哲眼睛都亮了。
　　“南风妹子，太贴心了吧！”阿哲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好喝！比我妈煮的汤还好喝！”
　　大峰哥也点头：“辛苦你了。”
　　夏南风有点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煲，你们多提意见。”
　　池恒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认真。
　　第二次，第三次……
　　到第四次时，情况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夏南风刚提着保温桶出现，大峰就立刻站了起来：“哎，坐太久了，腿麻。阿哲，陪我去那边溜达溜达？”
　　阿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对！我也坐得腰疼。走走走。”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夏南风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池恒：“他们……怎么了？”
　　池恒轻轻咳嗽一声：“可能……真的坐累了吧。”
　　等汤盛出来，大峰和阿哲已经不见踪影了。夏南风喊了两声，只有回声在老街里荡了荡。
　　“这两个人！”她嘀咕着，和池恒并肩坐在那条硬邦邦的长凳上。
　　她看着池恒喝汤。他喝得很专注，但眉头微微蹙着，抿着嘴，好像在仔细品味。“不好喝吗？”夏南风忍不住问，心里有点打鼓。她凑近些，仔细看他的表情。
　　池恒抬起头，眼睛温柔地看着她：“非常好喝。”他把碗递到她嘴边，“不信你尝尝。”
　　她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啜了一小口。汤在舌尖滚过，她仔细品味：“嗯……好像有点淡了。盐放少了？”她挠挠头，有点懊恼，“做饭真的好难。火候、时间、咸淡……哪一样不对，味道就差了。”
　　但很快，她又不服气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周围：“可是就算说不上特别好喝，也不至于就把他们吓跑了啊！上次不还喝得挺欢吗？”
　　池恒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接话，只是埋头继续喝汤，把碗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其实，是大峰先看出来的。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有着旁观者特有的敏锐。起初，他也以为池恒和夏南风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感情好是自然的。可时间久了，有些细节就藏不住了。快到晚上九点时，一向沉稳的池恒会变得有些心神不宁。调音时会走神，说话时会卡壳，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老街入口的方向。
　　当夏南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穹顶下时，池恒整个人都亮了。不是那种外放的兴奋，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光，眼睛更亮，笑容更真，连说话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软几分。
　　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也太过自然。夏南风会随手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池恒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坐在一起时，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没有刻意的距离，也没有尴尬的僵硬。那种亲昵，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依赖，是无需言说的爱和习惯。
　　大峰看在眼里，某个瞬间忽然就明白了。于是他开始拉着阿哲“回避”，在他们看来，这是给兄弟创造机会。
　　这天，池恒喝完汤，夏南风没有立刻收拾。她变魔术似的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一只毛绒兔子。兔子是浅灰色的，耳朵很长，软软地垂着。特别的是，它身上穿着一件手织的蓝色小棉衣，针脚细密，看起来暖和极了。兔子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丝带。池恒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
　　夏南风在电脑桌上寻找合适的位置。桌面已经被设备占得满满当当，她小心地在显示器旁边清出一个小角落，把兔子端端正正地放好。
　　池恒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兔子手腕上的银丝带。丝带很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他当然知道这丝带意味着什么，夏南风的小名就叫“小风”。这是她内心深处的陪伴与祝愿，是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守护方式。
　　“这个小兔子，”池恒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是你对吧？坐在这里陪着我，还穿得这么暖和。”
　　夏南风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有点红：“你想得美。这个兔子是你，这个飘带才是我。”她指了指那条银色丝带，“冬天了嘛，当然要给兔子穿得暖和些。等春天到了，我会给它换春装的。夏天换夏装，秋天……反正，这样即使你坐在这里，看不到外面的季节变化，兔子也会提醒你——春天来了，夏天来了，该换衣服了。”
　　池恒的手指从丝带移到兔子的头顶，轻轻点了点：“原来是我啊。”他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有柔软的光在流动，“那谢谢你，给我穿得这么暖和。”
　　远处，躲在拐角后的大峰和阿哲悄悄探出头。
　　阿哲压低声音：“峰哥，咱俩这样是不是有点猥琐？”
　　大峰看着远处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街灯的光从穹顶洒下，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夏南风正在说着什么，比划着，池恒侧着头听，时不时点头，嘴角一直扬着。那是他们很少见到的、完全放松的、幸福的池恒。“走吧。”大峰拍拍阿哲的肩膀，“去买点喝的。估计一时半会儿，那儿不需要电灯泡。”
　　两人转身，悄悄融入老街的阴影里。而那片被灯光照亮的角落，此刻正被一种无声的、温暖的默契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