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59、逝去的流光

　　池恒从二楼下来时，耳畔还回荡着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直接回化妆室，而是在吧台前坐下了。午后四点的“流光”酒吧，光线斜斜地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被镀上了一层金色，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即将落幕的老电影。
　　老周正在擦杯子，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他抬眼看了看池恒，没说话，只是推过来一杯柠檬水。
　　“你知道了？”池恒问。
　　“许老板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老周点点头，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高脚杯，玻璃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说新城那边有个场子，让我过去。你呢？许老板应该也给你安排了吧？”
　　“安排了。”池恒喝了口水，柠檬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但我不想去。”
　　老周停下了动作，深深看了池恒一眼：“因为乐队？”
　　池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吧台后那面酒墙。上百瓶酒整齐排列，每一瓶都是许程阔亲自挑选的。
　　“田老板那个人我见过两次。”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底下有三个场子，生意都不错，但路子……不太一样。他喜欢搞噱头，要的是能吸引眼球的东西。许老板让你去，是觉得你有实力，但他可能没想清楚，那种地方适不适合你。”
　　池恒想起了田老板眯缝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评估着它的价值和包装潜力。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刚来东华老街时，去一些低档酒吧试唱的经历，老板不关心你唱什么，只关心你穿什么、长什么样、能不能让客人多开几瓶酒。
　　“许哥是好意。”池恒说。
　　老周叹了口气，“徐老板对你是另眼相看的，我跟了他八年了，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看重你。”
　　化妆室里，阿哲正在调电吉他的弦，大峰哥靠着墙闭目养神。看见池恒进来，阿哲头也不抬地问：“许老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又要减我们的演出时间了？”
　　池恒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镜子里三个人的倒影。“许哥要把酒吧卖了。”池恒说。
　　调弦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哲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大峰哥也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
　　“买家是田老板，你们可能见过，那个常穿花衬衫的中年人。”池恒尽量让语气平静。
　　“那我们怎么办，乐队要解散了？”阿哲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
　　池恒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流光”时，还是个刚正式接触唱歌的茫然的年轻人。许程阔听了他唱的歌就拍板让他留下，说“这声音里有故事”。那时“流光”正红火，每晚座无虚席。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新城区的酒吧一条街开张后？是东华老街被划为老旧城区、年轻人都搬走了之后？还是网络直播兴起，人们更愿意宅在家里看手机之后？
　　“离正式交接还有一个多月。”池恒转过身，看着两个伙伴，“这段时间，我们想想办法。能不能让酒吧的生意好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许哥会改变主意？就算不能……至少我们努力过了，对得起‘流光’，对得起我们自己。”
　　大峰哥苦笑：“怎么努力？客源就那么多，老街的人气就这么多。”
　　“不一定是让酒吧起死回生。”池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也许……我们可以让‘流光’好好告别。”
　　那天晚上，“流光”罕见地没有演出安排。池恒找了个借口留下来，等酒吧打烊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舞台不大，木质地板因为常年踩踏已经有些凹陷。正中央立着那支许程阔花大价钱买的麦克风，音色特别温暖。池恒记得许程阔说过，为了酒吧的歌手表演，他可是愿意花大价钱的。他打开麦克风，没有伴奏，清唱了一句：
　　“穿过云和烟，看大地温暖的浮现，你呼吸已改变，停滞于某段流年……”
　　唱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回荡，然后被厚厚的墙壁吸收，最终归于寂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程阔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啤酒。“没唱完。”许程阔递过一瓶酒，在他身边坐下。
　　池恒接过酒，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许程阔喝了一口酒，看着酒吧屋顶那盏老式水晶吊灯。灯是“流光”开业时装的，这些年换过无数次灯泡，但灯架从来没换过。
　　“我二十八岁开这家酒吧，今年三十六。”许程阔突然开口，“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好的时候，这里挤满了人，笑声能掀翻屋顶。最差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晚上来不了十个人。”
　　池恒静静地听着。
　　“但我从来没后悔过。”许程阔转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池恒摇摇头。
　　“因为这里发生过真实的故事。”许程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人在这里求婚成功，有人在这里告别旧爱，有人在这里庆祝重生，有人在这里默默疗伤。老周调的酒安慰过多少失意的人，希希唱的歌陪伴过多少孤独的夜。还有你们，你们三个，在这里找到了彼此，组了乐队，有自己的歌。”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账本上记不下来，但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很多年后，可能没人记得‘流光’酒吧，但也许会有人记得，在一个街灯刚刚亮起的傍晚，他在这里听过一首歌，那首歌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时刻。”
　　池恒感到眼眶发热。
　　“所以你不要觉得抱歉，也不要觉得是你们不够努力。”许程阔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代变了，地方老了，有些东西注定要成为记忆。但这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直到瓶底见空。
　　“你让我帮忙打听乐队的事，我会尽力。”许程阔站起来，“但阿恒，我也得说实话，现在纯靠演出的乐队很难生存。要么转型，要么……有别的打算。”
　　“我明白。”池恒也站起来，“但我想试试。不试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许程阔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倔劲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行，你去试。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帮上忙，尽管开口。”
　　接下来的几周，“流光”悄然发生着变化。池恒和阿哲、大峰哥商量后，决定推出一系列主题之夜。“怀旧金曲夜”、“原创音乐夜”、“点歌故事夜”……他们精心设计每场演出的内容，不再只是机械地唱热门歌曲，而是尝试与台下所剩不多的客人互动。
　　乔希希回来过一次，收拾她在化妆室的东西。她看起来胖了些，精神很好。
　　“听许哥说，你们打算去海南了。还唱歌吗？”池恒帮乔希希搬箱子。
　　“海南那边的气候应该对我爸的关节炎更好些。”她淡淡地说，“许哥在那边看了几个项目，可能开家小民宿，面朝大海的那种。民宿晚上可以弄个小舞台，我唱给住客听。不像以前那么累。”
　　池恒点点头。帮忙把箱子搬到外面去。
　　乔希希的步子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过身看着大峰和阿哲，“许哥本来给阿恒找了一个驻唱的酒吧，可是他没有去。他说，三剑客乐队少一个人，就不叫三剑客了。总有些人，会把身边的人看得比自己重。这种人不多。遇见了，是运气。”说完，乔希希转身出了化妆室。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静的空间里荡开清晰的回音。
　　大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阿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大峰和阿哲默默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像是在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空气中还残留着乔希希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种清冷的草木香，此刻却莫名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