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58、孤独的旅人

　　东华老街小巷的尽头，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工作室，是三个年轻人梦想起航的地方。池恒记得半年前的那个秋天，他们三人站在这里，眼睛里闪着光。“这里就是我们的‘星辰大海’！”阿哲张开双臂，仿佛能拥抱整个世界。大峰哥憨厚地笑着，摸摸那台刚刚调试好的混音器：“设备虽然旧，但调好了效果不差。”池恒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信念。那时候，他们相信只要歌声足够真诚，就能穿越网络，抵达人心。
　　直播的第一天，池恒精心选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他觉得这首歌最能代表他们的心情。下午两点，他们打开了直播软件。“大家好，我们是‘三剑客’。”池恒对着摄像头，声音微微发颤。屏幕上显示：在线人数1。那唯一的观众还是夏南风提前登录的账号。
　　阿哲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拿起吉他，拨动了第一个和弦。大峰哥的琴声跟上，池恒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音乐里。三分钟的歌曲，他们唱得认真而投入，仿佛台下坐着万千观众。歌唱完了。屏幕上夏南风打出一行字，“三剑客加油，我要去忙了，你们是最棒的！”然后，在线人数的数字从1变成了0。工作室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刚开始肯定是这样的。”池恒打破沉默。
　　阿哲放下吉他，没有说话。大峰哥开始收拾乐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第二天，在线人数最高达到了5人。
　　第三天，8人。
　　第一个星期，他们直播间最高记录是23人，停留时间最长的是4分37秒，一个名叫“孤独旅人”的账号，没有说话，没有点赞，只是静静地听完了一首歌，然后离开了。
　　第一个月结束时，池恒在笔记本上记录：总观看人次412，新增关注者7人，直播打赏收入：0。
　　除了工作室的装修、设备和家具，工作室的租金每月1500元，水电约200元，网络费100元。这些钱是三人凑的，池恒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在酒吧驻唱三年攒下的一万多块钱。阿哲向家里要了一万，说是“创业启动资金”。大峰哥也把自己准备买房的钱挪出来一万。
　　第二个月，阿哲开始迟到了。“昨晚去和朋友飙车，睡过头了。”他揉着眼睛解释。池恒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自己何尝不是一夜未眠？昨天直播时，一个观众评论：“就光是唱歌吗？有没有别的新鲜节目？”他反复想着这句话，直到天边泛白。大峰哥依然准时，但他眼里的光也渐渐暗淡了。
　　第三个月，那晚直播时，在线人数突然涨到了50人。池恒心中一喜，唱得格外卖力。唱到高潮处，一条评论飘过：“就三个老爷们有什么可看的！”随后几个人跟着起哄，然后人数开始下降，最终停留在12人。直播结束后，阿哲把吉他重重地放在椅子上：“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像小丑一样！”
　　“阿哲...”池恒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大峰哥看着池恒，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拍拍池恒的肩膀：“到点儿了，收拾一下吧，我们该去酒吧唱歌了。”
　　池恒点点头。那一夜从酒吧下班后，池恒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小小的工作室中。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网络上浏览着。各色各样的直播间，有热闹的，有冷清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无意中点进一个直播间。主播是个盲人女孩，弹着吉他唱着自己写的歌。她的直播间只有三十多人，但她笑得很灿烂，每唱完一首都会认真地说“谢谢你们听我唱歌”。池恒看着屏幕，忽然感到眼眶发热。这个女孩失去了光明，却依然在黑暗中歌唱。而他拥有健全的身体，拥有可以并肩的伙伴，有什么理由放弃？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工作室时，池恒做了一个决定：无论阿哲和大峰哥来不来，他都要继续播下去。他给夏南风发了信息：“小风，陪我去买点东西吧。”夏南风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池恒逛了一上午，她用自己敏锐的时尚眼光，帮池恒挑选了几套价格适中但很有设计感的衣服，还有几顶帽子和一些项链、眼镜作为配饰。“人都是视觉动物，你要让人一眼就被吸引。”夏南风说。
　　池恒又去电子产品市场，买了一些声卡特效设备，可以添加掌声、笑声和欢呼声。他知道这有些自欺欺人，但至少，可以让直播间不那么冷清。
　　最大的改变，是他开始研究直播的“语言”。他只要有空的时候就不停地观看直播录像，记录那些受欢迎的主播如何与观众互动，如何制造话题，如何在唱歌间隙保持气氛。他发现，那些成功的直播间都有一个共同点：主播不仅是在表演，也要会互动和分享。
　　改变是艰难的。池恒更早地来到直播室，他穿着新买的衣服，调整好设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直播软件。“大家好，我是三剑客的池恒，今天想和大家分享几首对我有特殊意义的歌。”
　　在线人数：3。
　　池恒没有气馁，他对着摄像头微笑，仿佛那里坐着成百上千的观众。“今晚的第一首歌，”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在只有他一人的工作室里轻轻回荡，“我想唱一首很老的歌，《光阴的故事》。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段旋律。”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染上了回忆特有的、微暖的色调。“那是高三最后一个夏天，五月，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那天中午吃完饭，大家都在教室里自习。校园广播站大概是想给我们鼓劲吧，正好就放了这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窗外风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不知道是谁轻轻地跟着唱起来，‘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那一刻，一种即将分离的情绪弥漫了上来。我们互相拍着肩膀，说以后要常联系，要一起实现梦想，说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今天……后来我们真的走散了。有些人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些人失去了联系，有些人……渐渐活成了我们当年想象不到的样子。光阴的故事，真的改变了我们。但很奇怪，每当我又听到这首歌，我首先想起的，不是后来的离散，而是那天下午，在美好的时光里，我们青春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吉他的琴弦。“所以今天，我想把这首歌，送给屏幕前的你。”然后他开始跟着伴奏弹唱。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工作室里回荡，唱完三首歌后，有一条评论：“主播声音不错，故事讲得也好。”池恒的心跳加快了，他认真地回复：“谢谢，你的鼓励对我很重要。”
　　那天直播了四个小时，最高在线人数11，新增关注2人。没有打赏，但池恒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至少，有人愿意听了。
　　第二天，池恒早早来到工作室。他精心设计了直播内容：今天是“电影主题日”，唱的都是经典电影插曲。每唱一首，他会聊聊这部电影，分享自己的观影感受，有时还会惟妙惟肖地模仿一段电影中的经典片段。小时候跟着电视里的人物模仿的习惯，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直播到一半时，一个熟悉的ID进入了直播间：“孤独旅人”。池恒记得这个账号，第一个星期就来过，听完一整首歌后离开。
　　“欢迎孤独旅人，好久不见。”池恒自然地打招呼，没有刻意强调，就像对老朋友说话。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你还在这里。”
　　池恒笑了：“是啊，还在这里唱歌。”
　　“为什么坚持？”对方问。
　　池恒想了想，诚实地说：“因为我的梦想就是唱歌。”
　　沉默了几秒，“孤独旅人”送出了一个“掌声”特效，这是平台最便宜的打赏道具，价值1元。
　　这也是池恒直播以来，第一次收到实质性的认可。1元钱不多，但它的重量超过了钱币价值的本身。
　　“谢谢你。”池恒低头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抬头时，眼睛里有了光，“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孤独中坚持的人，《你曾是少年》。”
　　那天直播结束时，新增关注达到了8人，打赏收入：3元。池恒把这三元钱截图保存。每当他感到动摇时，就看看这张截图，告诉自己：有人喜欢你的歌，相信自己，慢慢会有更多的人喜欢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