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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撬开的缝隙 ...

  •   老街的格局如同一个放大的“丰”字。一条较为宽阔的、铺着青石板的主街是它的脊梁,两侧挤挤挨挨地排布着售卖小吃、特产和手工艺品的铺面。主街中段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微型广场,那里曾经是小舞台上演小品、二人转的热闹中心,如今也安静了许多。从主街两侧,延伸出数条更为狭窄、幽深的巷子,那里藏着更不起眼的小铺和流动的摊位。
      自从新城区的酒吧餐饮一条街如火如荼地兴旺起来,东华老街便不可避免地有了衰败的气息。虽然进行了一番修缮,将老街整体修成了仿古的古街,头顶安装了绘着蓝天白云的仿古穹顶,可是新的人潮还未吸引来,老的顾客倒因为修缮时的杂乱流失了不少。“流光”酒吧的客人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吧台前常坐的那几张熟面孔,如今也难觅踪影。
      然而,萧条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萧索的空气里,也飘来了机会的气味,老街的租金一降再降,终于降到了一个让梦想可以落地生根的数字。池恒他们,终于在东华老街找到了属于“三剑客”的、用来启航的“小港湾”。
      他们的工作室,就蛰伏在最里面的一条小巷尽头。位置偏僻,临巷只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但胜在租金低廉。从这里步行到主街上仍在坚守的“流光”酒吧,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仿佛一条连接着现实营生与理想彼岸的秘密通道。
      为了将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工作室的装修,他们决定全靠自己的一双手。从铺设杂乱的线路,到粉刷斑驳的墙壁,从安装简陋的灯具,到组装淘来的桌椅……只要不在酒吧工作的时间,三个人便化身泥瓦匠、油漆工、电工、木工,在这片方寸之地上挥汗如雨。空气里弥漫着涂料、灰尘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梦想在破土时特有的、带着粗粝感的芬芳。
      夏南风知道后,执意要加入。她从池恒那里“抢”来一把钥匙,宣告了自己的主权。池恒起初是心疼的,她白天在服装市场站一天,晚上再来这工地般的地方操劳,他舍不得。“你下班就好好休息,这里灰大活儿脏,我们三个大男人弄就行了。”
      可夏南风的倔强劲儿上来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是你们的大事,也是我的大事。我怎么能只在旁边看着?让我帮忙,我心里才踏实。”
      池恒拗不过她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与热切,只好妥协。于是,每天夏南风下班后,并不去酒吧打扰他们工作,而是径直来到这个灰尘弥漫的小屋。她像一位悄然降临的魔法师,默默地将三个大男生扔得遍地都是的纸壳箱压扁、捆好,将地上溅落的斑驳涂料一点点刮除、擦净,把四处散落的工具分门别类收拢归位。她不言不语,却用行动为他们扫清了一片狼藉。
      第二天,当池恒、大峰和阿哲推开房门,总会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昨夜还乱得无从下脚的房间,已然恢复了清爽整洁,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大峰会憨厚地挠头笑道:“南风妹子真是田螺姑娘下凡了!”阿哲则吹一声口哨,“我都想有个妹妹了。”
      渐渐的,大峰和阿哲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当他们再把工具随手一放,或是制造了新的混乱时,池恒总会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趁他们不注意时,悄悄地将东西归位,或是拿起抹布擦拭干净。等到傍晚他们准备动身去酒吧上班时,屋子往往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整洁。
      阿哲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看到池恒弯腰捡起他扔在地上的电线时,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恒哥,这是怕把你家‘田螺姑娘’累着,提前给她减轻工作量呢?放心吧,哥几个以后多注意,保证少制造垃圾!”
      池恒耳根微热,面上却绷着,只淡淡“嗯”了一声,手上收拾的动作却没停。
      这天傍晚,夏南风照常来到工作室。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不同以往,屋内的大件已基本就位,显出了清晰的格局:门边是一张摆着电脑和声卡设备的狭长工作台,前面放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小沙发,那将是主唱的位置。正对着门的方向,用木板搭起了一个半尺高的小小舞台,上面摆放着两把黑色的高脚转椅,那是给乐手准备的。舞台后方靠墙,立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颇有复古味道的装饰柜。工作台上方,一盏小小的射灯投下温暖而聚焦的光束。
      更让她心头一暖的是,房间里虽然还残留着装修的痕迹,却不再是一片狼藉,工具材料都大致归拢在角落,地面也明显清扫过。她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漾开一片柔软的涟漪。她知道,这一定是哥哥的手笔,那个在自己房间都常常东西乱放、不太爱收拾的人,如今却为了不让她太辛苦,开始学着整理这个属于他们的“家”。
      一股想要让这里变得更完美、更温馨的冲动涌了上来。夏南风决定,今晚要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她挽起袖子,从最基础的扫地、拖地开始,让每一寸水泥地面都露出干净的底色。接着,她打来清水,拧干抹布,开始擦拭每一件家具。桌子、沙发、舞台边缘、设备外壳……她做得细致而专注。
      最后,目光落到了那个高大的装饰柜上。柜子顶端和上层搁板积了薄薄一层浮灰。她踮起脚试了试,够不着。搬沙发太重,而且位置已经摆好。她的视线移向舞台上的高脚转椅,那是唯一可能借助的工具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将一把高脚椅搬到了柜子前。椅子座位是圆的,带轮,并不稳当。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左手紧紧抓住柜子边缘以保持平衡,右手伸长去擦拭高处的灰尘。脚下的椅子随着她重心细微的调整,开始不安分地微微转动。
      起初的紧张过去后,夏南风反而觉得有趣起来。身体随着椅子的转动轻轻摇摆,像是在跳一种笨拙而又自由的舞蹈。她轻轻哼起池恒最近常练习的一首旋律,脚下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让转椅划出小小的弧度,同时手臂伸展,抹布所过之处,灰尘尽去。玩心渐起,她哼歌的声音大了些,脚下的“舞步”也更随意了,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快乐,在高处俯视着这个渐渐成型的小天地。就在她一个稍微大点的转身动作时,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一个身影带着风疾步闯入!
      下一秒,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摇晃的椅子上抱起,紧紧拢进一个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汗水气息的怀抱里。
      “你小心点儿啊!”池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急促,带着未消的惊悸和后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夏南风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她转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看到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清晰的担忧。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点狡黠:“我没事儿呀,你以为我要掉下来了是不是?”这时她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酒吧上班吗?”
      池恒没有立刻松手,仿佛确认她真的站稳了,才慢慢放开,但一只手仍虚扶在她身侧。他舒了口气,这才提起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塑料袋:“这个时段是乔希希的场。我……想着你可能过来了,还没吃饭。”他把袋子递给她,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小肉包,一小袋金黄酥香的炸鸡块,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先垫垫肚子。”
      然后,他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还捏着的抹布,“上面我来擦,你去吃东西。”他一边利落地擦拭柜顶,一边忍不住又回过头,语气是强装严厉的关切,“这种带轮的椅子不稳当,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万一真摔下来,磕着碰着怎么办?你……”话没说完,嘴里突然被塞进一个散发着肉香、柔软温热的包子。
      夏南风踮着脚,举着包子,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知道啦,老哥!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唠叨了?你也饿了吧,多吃点!”
      池恒嚼着包子,后面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瞪她一眼,却对上她毫无惧色、满是笑意的眸子,那点点强装的严厉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满心拿她没辙的柔软。
      柜子很快被擦得一尘不染。池恒和夏南风并肩坐到了那张小沙发上。小小的射灯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圈温暖的光里,外面是渐渐沉下的暮色与新工作室略显空旷的轮廓。夏南风打开袋子,自己吃一口,又很自然地捏起一块炸鸡或半个包子,递到池恒嘴边。池恒起初有些别扭,想伸手接过来,夏南风却执意要喂,他只好就着她的手吃掉。一来二去,竟也成了默契,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的亲昵。池恒偶尔侧头看她,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地吃东西,脸颊微微鼓起的可爱模样,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然,他注意到她乌黑的发丝间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碎屑,大概是之前清理柜子时不小心弄上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将那点碎屑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就在他低头,准备将碎屑弹掉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撞上了夏南风恰好抬起的眼眸。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映着暖黄的光点,清澈得如同山涧泉水,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一整个星空的秘密。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池恒无法准确形容的、柔软而专注的情感。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他清楚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手背。
      一股奇异的热流毫无预兆地窜过脊椎,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猛地收缩,随即失了节奏般狂跳起来。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悸动、慌乱甚至一丝无措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这感觉来得太突然,太汹涌,完全超出了他对“兄妹”情谊的认知范畴。他像是被那目光灼伤般,倏地抽回手,几乎是弹跳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夏南风都吓了一跳。
      “小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移开,扫向别处,“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你早点儿回家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别太累着了。我……我也得赶紧回酒吧了,快到我的时段了。”他甚至没等夏南风回应,便匆匆转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拉开那扇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小巷渐浓的夜色里。
      门轻轻关上,将一室温暖和寂静留给了怔在原地的夏南风。她望着那扇门,眨了眨眼,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包子,脸颊后知后觉地,悄悄爬上了一抹绯红。
      小巷里,夜风微凉。池恒快步走着,却觉得脸颊耳后仍在发烫。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挥之不去的清澈眼眸和刚才那阵莫名的心慌意乱。“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直播的事,酒吧的事,装修的事……千头万绪,心神不宁,都出现幻觉了。”他努力将思绪拉回现实,拉回那些具体的、亟待解决的麻烦上。可是,心底那丝异样的、陌生的涟漪,却固执地荡漾开来,不肯轻易平息。仿佛有什么坚固而熟悉的东西,在刚才那无声的对视中,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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