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43、夜行列车与暖光

　　走出赛场，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汗湿的背上，他才一点点找回与现实世界的连接。心情如同坐了一场失控的过山车，从刚才在舞台上短暂沉浸于音乐时的投入与忘我，从那一丝因“星耀传媒”而生的隐秘期待，骤然跌入冰冷绝望的谷底。评委最后那个问题和他哑口无言、窘迫不堪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慢速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但他还是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找到门口的工作人员，用干涩的声音询问结果公布的时间。得到的答复简洁而程式化：“今天晚上，最迟明天上午，会以短信形式统一通知晋级结果。”
　　他回到那间廉价的小旅馆，默默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将那件悉心熨烫、却只闪耀了不到三分钟的衬衫仔细叠好，仿佛埋葬一个短暂的梦。随后，他踏上了返回家乡的夜班火车。
　　车厢里灯火通明，人声混杂。正是晚饭时间，各种泡面、盒饭、自带菜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息。售货员推着小车，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来回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周围的乘客们纷纷拿出食物，吃得津津有味，聊着家长里短。池恒却毫无胃口，从早上紧张得只勉强塞下一个面包到现在，他几乎水米未进，胃里像塞着一团冰冷的硬块。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车窗外那片沉入浓稠夜色的原野，零星闪过的灯火像流星般迅速湮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屏幕漆黑、依旧沉默的手机，仿佛攥着最后的审判。
　　夏南风的信息倒是接连来了好几条。
　　“哥，比赛顺利吗？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出你的水平就好！”
　　“应该结束了吧？在回来的路上了吗？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吃饭了没有？千万别饿着肚子，记得在车上买点东西吃。”
　　字里行间满是毫无保留的关切与信任，像温暖的手试图抚慰他。可他此刻却蜷缩在自尊受挫的硬壳里，不知该如何回复。难道要说“我可能搞砸了”、“我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哑口无言”、“我连自己凭什么站在那里的理由都找不到”吗？他害怕从那关切的文字中，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就在这时，邻座一对热心的大哥大姐注意到了这个从上车就一直望着窗外、脸色苍白、不言不语的年轻人。大姐悄悄示意了一下，那位面容淳朴、性格爽朗的大哥便用干净的食品袋装了些自家炸的、金黄酥脆的肉丸子和两个白白胖胖的煮鸡蛋，友善地碰了碰池恒的胳膊肘：“小兄弟，看你一路没吃东西，这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来，别嫌弃，家里自己做的，干净，垫垫肚子。年轻人，不吃东西可不行。”
　　池恒猛地从自我的沉浸中回过神，刚想下意识地婉拒：“不用了，大哥，我……”那位面容慈祥、眼神温和的大姐便接口道：“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不容易。听大姐的，肚子里有了食儿，身上暖和了，心也就定了。什么难事儿，也都能熬过去。”
　　陌生人之间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善意，像一道突然冲破厚重云层的阳光，又像一道温暖而有力的水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堵用失落、羞愧和疲惫筑起的高墙。他接过那袋还带着些许温度的食物，感觉喉咙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堵住，眼眶阵阵发酸，只能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连声道：“谢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姐……”
　　他剥开那颗微温的鸡蛋，咬了一口，蛋黄细腻的质感滑过食道，食物的温暖实实在在地在冰冷的胃里扩散开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与阴霾。是啊，一次比赛的失败，一次评委的否定，又能怎么样呢？生活还要继续，路也还在脚下。梦想，或许会因挫折而蒙尘，但绝不会就此彻底熄灭。他拿起手机，不再犹豫，不再逃避，给夏南风回了信息，语气平静而坦然，带着一种经历洗礼后的释然：“结果出来了，没有晋级。不过没关系，积累了经验，看到了不足。下次，再努力！”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仿佛也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再次望向车窗外无边的黑夜，远方，有零星的灯火在固执地闪烁，如同散落在大地上、永不陨落的星辰。路还很长，而他，才刚刚出发。至少，他知道，这列夜行火车的终点，那座熟悉的城市里，有温暖的灯光，和那个无论他成功失败、都会等待他的人。这就够了。
　　回到“流光”酒吧上班，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了原有的轨道。熟悉的霓虹灯牌，熟悉的酒精与烟草混合的气味，熟悉的、在昏暗光线下浮动的面孔。池恒重新站在那个小小的舞台上，用心地唱着每一首歌。
　　对于池恒的落选，老板许程阔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在池恒回来后的第一个班次间隙，拍了拍他的肩膀：“选拔赛这种事，你许哥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不仅凭实力，也需要运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次不行，就当积累经验值了，下次再来！”
　　相比之下，同为歌手的刘岚，那看似安慰的话语里，则掺杂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像细小的冰碴，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她端着酒杯，倚在化妆室的门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阿恒，要我说啊，你就是想得太简单了。你才唱了多久的歌啊，就想着一步登天做明星啦？现在啊，长得不错、唱歌好的人，一抓一大把，网络上、选秀里，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想出头？那可没那么容易，光有把子热爱，可不够看哟。”她的话，像一根精准的刺，恰好扎在了池恒被评委质疑的伤口上。
　　然而，所有的嘲讽和质疑，在回到那个他与夏南风共同的小小巢穴时，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温暖悄然化解。夏南风为了哄他开心，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她深知言语的苍白，于是选择了一种更沉默、却也更有力的方式。
　　那天池恒拖着被夜色浸透的疲惫身躯回到家，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格外清晰。他推开门，刚打开角落里的地灯，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客厅小桌上的一抹素白攫住。那是一幅炭笔素描，画中的他，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那双总是藏着倔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光。他露齿笑着，门牙带着些微的“兔牙”特征，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让整个笑容显得格外真挚腼腆，透着一股子傻乎乎的可爱，是他自己都许久未在镜中见过的模样。笔触细腻得惊人。炭粉的浓淡层次将面部的轮廓勾勒得立体而柔和，光影过渡自然得仿佛能让人感受到画中人脸颊肌肤的温热。最令他动容的是那头发的处理，每一根不驯的发丝都被耐心描绘，它们蓬松地支棱着，在光线下泛着青春的生命力，那份他固有的桀骜，在此刻竟化作了画笔下的蓬勃朝气。画的下面，清秀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我心目中的大明星！”
　　这行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间漾开层层涟漪。那一刻，所有的委屈、自我怀疑、以及在酒吧里听到那些风凉话后的憋闷，在这幅画和这行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画，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的笑容，仿佛能感受到作画人落笔时那份专注的心意。
　　他轻轻走到夏南风的房门口，推开一条缝。她已经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柔和的光线铺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书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画废的草稿和削好的炭笔。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心底那股暖流瞬间汹涌澎湃，形成一股坚实而温柔的力量，将他那颗在现实中有些飘摇、有些受伤的心脏，完整地、密密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他无声地退出去，找来纸笔，沉吟片刻，写下了一句绝不算华丽，却承载了他所有决心和慰藉的话。他将那张折好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餐桌上，确保她明早起来就能看到。那上面写着：“放心，哥哥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