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44、长颈鹿跳舞

　　池恒站在街舞教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青春与律动的气息。他最终还是报了这个街舞课程。这是他在经历上次《中国新声代》比赛失利后，反复思索的结果。
　　那个评委犀利的问题——“你觉得你凭什么可以晋级？”——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夜深人静时，他反复咀嚼这个问题。唱功？他自信不差，但绝非顶尖，缺乏系统训练的痕迹在专业耳朵里无所遁形。外形？一米九的身高在舞台上是个双刃剑，偏硬朗的气质也与当下流行的精致花美男相去甚远。思来想去，如果能在歌唱之外，再增添一项“舞技”，或许就能成为那块关键的敲门砖，增加被偶像训练团队选中的筹码。唱跳歌手，似乎是一条更宽广的路。无论如何，他都要尝试一下，哪怕前路未知。
　　对于跳舞，池恒心底其实曾抱有过一丝微弱的、不为人知的信心。这信心的来源，并非他有什么舞蹈天赋，而是一个藏在他童年里的小秘密。
　　小时候，因为单亲家庭的背景，他时常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被贴上“没爸爸的野孩子”的标签，拳头和嘲笑是家常便饭。那时，瘦小的他无力反抗，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家附近的小公园里，有一位六十多岁的爷爷在晨练，打着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他鼓足勇气，上前央求爷爷教他武术。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学会了功夫，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和妈妈了。
　　那位爷爷看他眼神倔强，便收下了他这个“编外弟子”。从此，每天清晨，无论寒暑，小池恒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园，跟着爷爷拉筋、压腿、站桩、练习最基础的拳脚。两年时光，他的“武功”或许没见得多厉害，但身体的柔韧性却在那日复一日的拉伸与踢打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以至于如今他已长成一米九的挺拔青年，那些“童子功”，比如轻松的一字马、利落的侧踢依然信手拈来。他潜意识里觉得，既然身体底子还行，学跳舞总不至于太难看吧？
　　教池恒跳街舞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男老师，阿K老师。同班学习的还有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是这个班里最鲜活、最躁动的元素。于是，课堂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略显奇异的景象：池恒这个大个子，像一只误入羚羊群的笨拙长颈鹿，站在队伍的最后排，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努力跟上节奏。
　　池恒学得极其认真。他的眼神紧紧锁定在阿K老师身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分解，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个口令。抬臂、扭胯、律动……他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就连下课休息的十分钟，他也常常留在空旷下来的教室角落，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刚才学到的动作，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后背。
　　然而，他很快沮丧地发现，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光靠认真和努力就能立竿见影的。唱歌于他，如同呼吸般自然，旋律入耳，便能从喉间流淌而出，带着天生的乐感和情感。可跳舞，却像是身体对他的一场“叛变”。他的四肢仿佛各有各的想法，大脑发出的指令在传输过程中变得延迟而扭曲。明明是想做出一个流畅的身体波浪，到了他身上却变成了机械的关节依次凸起；明明是想轻松地律动，却僵硬得像是在做广播体操。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各自为政，协调性差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绝望。
　　一开始，队伍前排的两个小姑娘在镜子的反射里注意到了池恒那与身高成反比的笨拙舞姿，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孩子发现了身后这个“搞笑”的大个子。他们的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在老师身上，反而总忍不住透过镜子去瞟池恒，然后憋着笑，偷偷模仿他那些僵硬又努力的动作，把这当成课间的乐趣。
　　阿K老师起初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孩子们只是调皮。但后来见他们有些本末倒置，便忍不住板起脸训斥了几句：“笑什么笑？人家池恒起码在认真学，认真练！你们呢？父母交钱是让你们来课堂上看热闹、捡笑儿的？你们要是有池恒一半的努力和专注，舞蹈水平早上去了！”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收敛了不少。池恒站在后面，脸上有些发烫，心里五味杂陈。老师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呢？他这“努力”的标签，似乎成了“笨拙”的代名词。
　　不过，这些孩子本质上并不坏，只是年少天真。几堂课混下来，他们和这个沉默却好脾气的大哥哥也熟悉了。一到下课，他们就喜欢围到池恒身边，七嘴八舌地给他“指点”：
　　“池恒哥，你这里手要甩出去，不是抬出去！”
　　“不对不对，胯要先动，带动腿！”
　　“你的核心要收紧啊，不然看起来散散的！”
　　他们叽叽喳喳，像一群热闹的麻雀。池恒总是好脾气地听着，跟着他们的指导比划，教室里时常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有一次下课，教室里只剩下池恒还在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个连贯的步伐组合。阿K老师走到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池恒，说实话，你喜欢跳舞吗？”
　　池恒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地说：“老师，说实话，也不是多喜欢。只是……我觉得我需要学会它。”
　　阿K老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带着现实的残酷：“跳舞这东西，很大程度上是童子功。年纪越小，身体开发得越早，协调性和乐感培养起来就越容易。你现在这个年纪才开始，骨架都定型了，很多肌肉记忆的形成会比孩子慢很多。”他的话其实是一种委婉的暗示：如果只是作为爱好和锻炼，完全可以；但若想以此作为职业发展的跳板，恐怕难度极大，甚至事倍功半。
　　池恒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一丝倔强：“老师，我明白。但……我还是想再坚持试试。如果真的证明我不是这块料，彻底死心了，我也就不强求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哪怕只是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可能性。
　　自从开始学舞，池恒的日常生活里就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练习。有一天，他凌晨四点就醒了，脑子里全是舞蹈动作，索性爬起来，在客厅狭窄的空地上，复习昨天老师教的新组合。
　　夏南风睡眠浅，被客厅细微的响动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就看到了一幅让她瞬间清醒且眼角微微抽搐的画面。
　　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池恒那高大身影，正以一种极其认真、却又僵硬的姿态，在客厅中央“舞动”着。只见他双脚岔开，双手紧握成拳，在胸前机械地抬起、放下，身体则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随着他心中默念的节拍，一顿一顿地左右摆动。那情形，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或者是在与无形的障碍物进行搏斗。
　　“哥……你，你这是在干嘛？”夏南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十足的困惑。
　　池恒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停住，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但他很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拿出手机，翻出他偷偷录下的阿K老师的教学视频，递给夏南风：“小风，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我跳得和老师像不像？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夏南风接过手机，先是仔细看了几遍老师的视频，那双对线条和形态异常敏感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了动作的精髓。然后，她放下手机，站在原地，稍微酝酿了一下感觉，便自然而然地跟着音乐，将池恒练习了无数遍仍不得要领的那个组合，流畅而协调地做了出来。她的手臂舒展，身体律动自然，虽然只是初次模仿，却已然抓住了街舞那种随性而富有爆发力的神韵。
　　“好像……是这样，”她一边做一边分解给池恒看，“身体摆动要更自然，从肚子发力，带动四肢，手臂抬起时不要太用力，要放松，感觉像是被音乐推着走……”
　　池恒呆呆地看着夏南风，几分钟前还困扰他许久的难题，在她这里仿佛迎刃而解。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挫败感，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花了两个多月时间，投入了宝贵的积蓄和无数汗水，结果却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糟蹋”钱。而夏南风，仅仅看了几眼，就能模仿得形神兼备。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努力与天赋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那份以“唱跳”为特色，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心愿，在现实这面冰冷的墙壁前，不得不被暂时、也可能是永久地，搁置了起来。客厅里，黎明微光初现，将他沉默而失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