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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首老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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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池恒清晰地感知到,妹妹夏南风变了。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无法伪装的轻盈。她的眉眼间不再凝结着为生计发愁的阴郁,而是含着清浅的笑意,像春日化开的溪水。她的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就连她走路的步子,也变得轻快雀跃。
每月仅有的两天休息日,夏南风也闲不下来。她将衣柜深处那些许久不穿的旧衣服翻腾出来,铺了满地。她跪坐其间,手里拿着划粉,对照着自己画的简单图样,在布料上小心翼翼地比划、裁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啦啦啦啦啦啦啦……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嗯嗯嗯嗯……阳光在身上流转……”
她显然记不全歌词,记得的段落就认真唱几句,记不清的地方便用“啦啦啦”或含糊的“嗯嗯”声糊弄过去。这随心所欲的哼唱,带着一种简单的快乐。
池恒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看着她在布料与线头间忙碌。他很少听到有人能把一首歌唱得如此“支离破碎”。他看着看着,紧抿了许久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柔软地上扬,连日的疲惫与舞台上的挫败感,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夏南风在转身拿剪刀的间隙,一抬眼,正好撞见哥哥那含笑注视的目光。她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荒腔走板的哼唱大概全被听了去,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哥,你别光听我在这儿制造噪音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你唱吧,我喜欢听你唱歌,你唱得才好听。”
这首陈奕迅的《爱情转移》,池恒自然是熟悉的。他被妹妹的笑容感染,便顺着她刚才断掉的地方,随口轻声接唱下去。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暖,像傍晚的风,瞬间赋予了旋律本该有的深情与厚度。
夏南风不再忙活,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不时跟着哼哼几句。听着听着,她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哥,还是你唱得好听。”
“你唱这些老歌特别有感觉,好像歌里的故事你都能读懂似的。”
“哎,你在酒吧里,也唱这些歌吗?”
她最后这句无心的、充满好奇的问话,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瞬间照亮了池恒脑中某个混沌的角落!
为什么……不试试唱老歌呢?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是啊,“流光”酒吧的客人形形色色,固然有追逐潮流的年轻人,但更多的,或许是那些在生活里沉浮过、心中藏着故事的中年人。那些旋律悠扬、歌词走心的老歌,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歌曲,更是青春的信物,是尘封的日记,是一把能瞬间开启回忆之门的钥匙。那里有他们爱过的人、走过的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这种基于共鸣的情感连接,远比单纯追求新颖的节奏更能打动人心。他一下子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充满希望的光彩,语气因激动而有些急促:“小风,你还喜欢哪些老歌?再说几首给我听听!”
“嗯……”夏南风歪着头想了想,如数家珍,“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蔡依林的《日不落》,还有……还有《仙剑奇侠传三》里的那首《忘记时间》……”她说到这里,声音毫无预兆地低了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池恒未能立刻捕捉的情绪。
但池恒已无暇细究。此刻,他连日来混乱迷茫的思绪仿佛被一道强光穿透,变得无比清晰。他隐约而强烈地预感到,这条路,或许真的可行!“谢谢你,小风!”他语气振奋,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我现在得去酒吧一趟,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话音未落,他已抓起外套,急匆匆地出了门。他要去“流光”,要趁着这股灵感还在沸腾,赶紧试练几首老歌,也让眼光毒辣的许程阔老板帮忙把把关,看看效果。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关上,屋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布料和阳光中飞舞的微尘。方才还充盈着欢声笑语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夏南风脸上那明亮欢快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她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双臂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刚才,她随口说出了几首喜欢的歌。可就在那些熟悉的歌名脱口而出的瞬间,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开了她刻意紧闭的心门。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之所以如此熟悉这些歌,记得每一个旋律,甚至能哼出大部分歌词,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是她的妈妈田姝宁,曾经最喜欢、经常在家里哼唱的曲子。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地去忘记,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就会彻底模糊。可她没想到,简单的几首歌,竟拥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能让她瞬间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
那年,她只有八岁。那个阳光同样很好的下午,妈妈田姝宁收拾好了行李,决绝地要跟一个外国人离开。小小的她,似乎预感到了这将是一场永别,她哭着,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死死拉住妈妈的裤腿,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妈妈不要走!妈妈你别走!求求你了……”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是她作为一个孩子,能做出的最卑微、最本能的挽留。可是,妈妈田姝宁只是用力地甩开了她稚嫩的手。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她头发的手,此刻却那么冰冷。她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家门,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
她那么爱妈妈,可妈妈还是走了。她起初还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以为妈妈即使离开了爸爸,也绝不会忘记她这个女儿。一年,两年……信箱里从未有过来自远方的只言片语,电话铃声也从未为她响起。田姝宁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音信。她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失望中,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冰。从那时起,她就在心里发誓:以后,她没有妈妈了。她只有爸爸。
四年后,爸爸夏城再婚了。秦玲阿姨带着比她大两岁的池恒,走进了她的家,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一开始,她是无比抵触的。她无法接受另一个女人占据母亲的位置,固执地不肯叫一声“妈妈”。即使秦玲阿姨温柔地给她买新衣服,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她也只是客气而疏远地称呼对方为“阿姨”。直到有一天深夜,她起床上厕所,发现爸爸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交谈声。
是爸爸的声音:“……南风这孩子,到现在还没叫你一声妈妈,你别往心里去啊。她性子慢热,等再熟悉一点,肯定会叫的。”
接着是秦玲阿姨温和的回应,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我都明白的。女孩子家,心思总归更细腻敏感些。我不会和孩子计较这些的,你放心。”
爸爸似乎松了口气,又感叹道:“池恒那孩子倒是真懂事,从进门那天起,就叫我爸爸了。”
然后,夏南风听到了秦玲阿姨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可能……是因为他亲生爸爸在他四岁就走了,他对爸爸没什么具体的记忆吧。不像南风,她妈妈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八岁了,什么都懂了……”短暂的沉默后,秦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我能感觉到,其实小恒那孩子,更多的也是不想让我夹在中间为难。他是在体谅我,不想让我这个当妈的难做。”
“嗯,都是好孩子。”爸爸的声音充满了宽慰,“我们以后,一样对待,都是自家的孩子。”
屋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夏南风慌忙闪身躲进旁边的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刚才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看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开口就叫“爸爸”的池恒哥哥,内心或许也经历过和她一样的挣扎与抗拒。他难道就是心甘情愿地接纳一个陌生人做父亲吗?肯定不是的。池恒骨子里也是个骄傲而有主见的男孩子。他那么做,或许只是为了不让秦玲阿姨为难,他用他的方式,在守护着他的妈妈。那么她自己呢?她口口声声说爱爸爸,可她的固执和冷漠,是不是也让爸爸在中间感到痛苦和为难了呢?从那次之后,她心里悄悄动摇了。好几次,看着秦玲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或者接过她递来的水果时,那声“妈妈”就在嘴边打转,可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太难了,那两个字像有千斤重,堵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她初一那年的一个下午。她第一次来了月经,在学校厕所吓得不知所措,浅色的校服裤子被染红了一小块。女老师帮忙打电话回家,是秦玲阿姨匆匆赶来了学校。
在空旷的医务室里,秦玲阿姨没有一丝慌张或责备,只是温柔地搂住她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小风别怕,没关系的。这是每个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说明我们小风从小女孩变成大姑娘了,是值得高兴的事。”
最让夏南风震撼的一幕,发生在洗手台前。秦玲阿姨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用双手就着冰凉的自来水,仔细地搓洗着她那条弄脏的裤子。血渍在水中慢慢化开,秦玲阿姨的神情专注而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那一刻,夏南风看着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为自己做着连亲生母亲都可能未必能做到的、如此私密而琐碎的事情,她心中的那块坚冰,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融化。
下课后,同班一个要好的女同学关切地跑过来,在洗手间门口问她:“南风,你没事吧?刚才是不是你妈妈来给你送裤子了?”
夏南风抬起头,目光越过同学的肩膀,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等待她的秦玲阿姨。夕阳的金辉为阿姨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嗯,那是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