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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活的针脚 ...

  •   虽然,池恒在酒吧的工作进行的不算顺利,但是,夏南风那边倒是有了个好消息,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服装市场的摊位上做导购。那是一家位于城东老区的大型服装市场。市场门口,巨大的招牌经过风吹日晒已有些褪色,但内里却永远是另一番喧闹沸腾的景象。
      一走进去,仿佛踏入了一个由布料、色彩和人间烟火气构成的独特世界。狭窄的通道两侧,摊位鳞次栉比,密集得几乎不留缝隙。当季的冬装——厚实的羽绒服、色彩鲜艳的毛衣、各式各样的棉裤——像一面面彩旗,从头顶的横杆密密麻麻地悬挂下来,几乎要触碰到行人的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化学气味的气息。高音喇叭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全场清仓,一件八折,两件七折”的促销广告,夹杂着摊主们用本地方言招揽客人的热情吆喝,以及顾客们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声,共同奏响了一曲活色生生的生活交响乐。来这里的人们,追求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潮流,而是实在的性价比,是御寒的温暖,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智慧。
      雇用夏南风的,是一位名叫韩红梅的老板娘,大家都亲切地叫她“韩姨”。她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脸上总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干练。她一个人经营这个摊位已有多年,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如今到底是年纪渐长,精力不济,才想着雇个人帮忙。
      韩姨的摊位,在这市场里算得上生意兴隆。她经营的服装,样式算不上新潮,甚至有些传统,但她有一个独门绝技,也是她留住众多回头客的法宝,她会改衣服。在摊位最里侧的角落,安静地摆放着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乌黑的机身上带着些许岁月的划痕,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无论是顾客买了裤子需要扦边,还是衣服嫌肥需要收腰,韩姨都乐于提供免费的修改服务。她的手艺极其精湛,经她修改后的衣物,针脚细密均匀,版型妥帖合身,几乎看不出任何修改的痕迹,仿佛那衣服本就是为顾客量身定做的一般。
      每当有顾客需要修改,韩姨便会坐到那台老缝纫机前,戴上老花镜,脚底轻踩踏板,缝纫机随即发出均匀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这时,夏南风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被那上下起舞的机针和韩姨那双灵巧翻飞的手牢牢吸引。那“嗒嗒”声在她听来,不像噪音,反而像一种奇妙的韵律,编织着对旧时光的怀念,也编织着对美好生活的具体想象。
      韩姨很快察觉到了这个年轻女孩眼中那份不同于常人的专注与好奇。“怎么?小夏,你对这个感兴趣?”一天午后,趁着客人稀少的空档,韩姨一边整理着线轴,一边随口问道。
      夏南风像是被看穿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现在像你这么大的年轻姑娘,可没几个愿意学这个喽,都觉得是又累又过时的老手艺。”她打量着夏南风,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说道:“行,既然你想学,我就先教你最简单的扦裤边。正好我这老花眼也越发不中用了,你学好了,以后这活儿就交给你。”
      夏南风欣喜若狂,学得异常认真。那态度,仿佛不是在学习一项简单的劳动技能,而是在课堂上聆听名师传授宝贵的知识。然而,理论与实践之间总隔着一道鸿沟。她很快掌握了穿针引线、脚踏配合的基本操作,但真等到自己上手时,才发现远非那么简单——力道轻重、走线直否、间距匀称,处处都是学问。
      夏南风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她从家里翻出几件早已不穿的旧衣裤,利用午间休息和晚上客流稀少的时段,一遍遍地练习。布料在她手中反复拆解、缝合,针脚从最初的歪歪扭扭、疏密不一,渐渐变得整齐规整起来。若按普通的标准,她缝的已然不错,足以应付大多数顾客的要求。但夏南风是个内心要强、做事极其较真的人,她总会把自己缝好的裤边与韩姨的手艺放在一起,仔仔细细地对比。看着韩姨手下那如机器打印般精准完美的线迹,她便会觉得自己还差得极远,于是又默默地拆掉重来。
      一次闲聊时,夏南风忍不住问起韩姨这手好手艺的来历。韩姨倒也不隐瞒,语气里带着些许对往昔的怀念:“我年轻那会儿,是在裁缝铺里上班的。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可能想象不到,那时候裁缝铺的生意有多红火。”她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很多爱漂亮的年轻姑娘,都喜欢拿着省下来的布票,来做百褶裙、A字裙,或者的确良衬衫。她们啊,还会特意从《上海服饰》、《现代服装》那种杂志上剪下图样,让我们‘照这个样子做’……这门手艺,就是在那时候,日复一日,硬生生给练出来的。”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不过后来,工厂里做出来的成衣又漂亮、样式又多,还便宜,肯费时费力来做衣服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我也就改了行,来这里卖成品衣服了。”
      夏南风听得入了迷,那些她未曾经历过的年代,在韩姨平淡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而充满质感。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她鼓起勇气,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问道:“韩姨,那……等以后有空的时候,您可以教教我做衣裳吗?”
      韩姨闻言,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我那点儿老手艺啊,早就过时啦,现在谁还兴这个?”
      夏南风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她和韩姨非亲非故,只是雇佣关系,对方确实没有义务将压箱底的本事倾囊相授。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确实逾越了分寸。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底却难免掠过一丝失落。
      尽管如此,夏南风在缝纫上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能将裤边扦得又快又好,针脚细密平整。之后再有顾客需要扦边,韩姨都会很放心地直接交给夏南风去处理。至于收腰、改肩这类更复杂精细的活儿,韩姨还是亲力亲为。而每当这时,夏南风总会“恰好”在离缝纫机不远的地方整理衣物,目光却始终悄悄追随着韩姨的每一个动作,默默地将裁剪、固定、缝合的要点记在心里。
      韩姨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女孩对缝纫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只是平日里看摊、进货、应付客人已是筋疲力尽,实在抽不出额外的精力去系统教授。更何况,正如她所想,非亲非故,教授手艺并非她的责任。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韩红梅越来越觉得,当初决定雇用夏南风,实在是一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这个姑娘不仅手脚勤快,不怕吃苦受累,整理到货时,她能将几十斤重的大包裹扛上扛下;面对顾客反复挑剔、试穿,她也总能保持耐心和微笑,从不抱怨。更难得的是,她天生就是吃服装这碗饭的。夏南风身材高挑,四肢纤细,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便是摊位上那些款式普通、料子一般的衣服,一旦穿在她身上,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立刻显得版型挺括、时尚动人起来。许多路过的顾客,都会被夏南风身上的展示效果所吸引,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径直走到摊位前,指名要“那个高个姑娘身上的同款”。韩姨心里乐开了花,这哪里是请了一个导购,分明是请了一个活招牌、一个免费的顶级模特!她对夏南风的喜爱,与日俱增。
      真正让韩姨对夏南风刮目相看,并生出几分亲人般情感的,是另一件事。那年寒假,韩姨的儿子出差在外,儿媳妇又因母亲病重回了老家,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孙□□优无人看管,只能被带到嘈杂的市场里。这小丫头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正值猫狗都嫌的年纪。韩姨催促她写寒假作业,她全当耳旁风,只顾在作业本上画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韩姨气得不行,数落她:“你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难道要像奶奶一样,辛辛苦苦在这里摆摊卖衣服吗?”优优却充耳不闻,甚至故意把本子画得更加乱七八糟。
      那天下午,夏南风忙完了手头的活,看到优优又在“糟蹋”作业本,便不动声色地拿了张干净的纸,坐在优优旁边,拿起笔也画了起来。她画的,是一个线条流畅、裙摆飘逸的公主,虽然只是简单的铅笔素描,却生动传神,带着童话般的优美。
      优优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偷偷瞄了一眼,随即就被牢牢吸引,干脆整个人都凑到了夏南风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姐姐,你画得太好了!这是白雪公主吗?你画完了可以送给我吗?”
      夏南风冲她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当然可以送给你。而且……”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而且什么?”优优急切地追问。
      “而且,如果你能乖乖地把今天的作业写完,我还可以教你画小仙女哦。”
      “真的吗?”优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二话不说,立刻翻出书本和铅笔,前所未有地专注,开始埋头写作业。
      一旁的韩红梅简直看呆了。她软硬兼施都解决不了的难题,竟被夏南风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整个寒假,优优几乎成了摊位上的“常驻嘉宾”,即便后来她妈妈从老家回来了,她也还是吵着要跟奶奶来市场,只为了能在夏南风空闲时,缠着她学画画。每当看到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挤在摊位角落那张用来记账的小桌子旁,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温暖的阳光从市场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为她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韩红梅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软。那份源于雇佣关系的喜欢,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渗入了更多类似于亲情的温度与厚度。她看着夏南风忙碌而认真的侧影,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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