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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冬日里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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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将那间屋子染上一层昏黄的暖意。屋子里唯一的桌子上,此刻却堆满了与这清贫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半扇品相极好的排骨、两只处理干净的整鸡,还有一大袋沉甸甸的鸡蛋,像一座突兀的小山。
王辉就站在这“小山”旁,眉头拧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被隐瞒的埋怨,“你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池恒心上,“不拿我当兄弟是不是!”
池恒喉咙发紧,一时无言。他何尝不知道王辉的心意?这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在饭店后厨从早忙到晚,油烟气浸透了衣衫,挣的都是辛苦钱。他自己也正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厘地攒着钱,准备构筑他期待中的小家。那一摊子事,压在他的肩上,池恒怎么忍心,再把自己的千斤重担,分一份给他?
“辉哥,我……”池恒刚开口,王辉却像是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推拒,直接从一个旧钱包里掏出一个有些厚度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拿着!”王辉的语气斩钉截铁,堵住了池恒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借给你的,不是白送你的!等你们兄妹俩缓过来了,有钱了再还我!”他太了解池恒了,了解他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和不肯轻易示弱的倔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再难也不肯吭一声。
王辉向前一步,伸出那只宽厚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池恒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有力,仿佛能透过衣衫传递一股支撑的力量。“池恒,听着,”他目光灼灼,语气异常认真,“谁都有撂倒在地、爬不起来的时候。被兄弟拉一把,不丢人!今天是我拉你,保不齐明天就轮到我有困难,到时候我肯定第一个来找你!你别想跑!”
池恒握着那尚存兄弟体温的信封,感觉它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里面的数额,更是因为里面包裹着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情义。他垂下眼睫,掩住瞬间涌上的酸涩。是啊,这世间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又能有几人?他池恒落到如此境地,还能有这样的朋友,或许,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池恒深吸一口气,将信封仔细收好,再次走出了家门。目标依旧明确,寻找一个能让他唱歌,也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这已经是他持续寻找工作的不知道第多少天了。在酒吧驻唱这一条路上,他已经接连碰了七次壁。那些或华丽或低调的门后,给出的拒绝理由五花八门:“最近生意不好,养不起新歌手了”、“抱歉,我们需要有经验的,能立刻上手的”、“你的风格和我们这里不太搭”……每一次满怀希望地推开一扇门,每一次又带着更深的疲惫和一点点被磨蚀的信心走出来。
希望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但他不敢让它熄灭。他想起了南风那双日益沉默却强撑坚强的眼睛,想起了王辉塞过信封时那笃定的眼神,他必须走下去。今天,他决定去城东的东华老街碰碰运气。听人说,那里有一家叫“流光”的酒吧,生意还不错,或许会有一线机会。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池恒特意将时间选在了下午五点多钟。这个时间,夜幕尚未完全降临,酒吧刚刚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经理或许能有一点空闲。若是在营业高峰时段贸然前往,不仅会打扰对方,更像是个不懂事的不速之客,徒惹人厌烦。
东华老街是一条有些年头的步行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些颇有年代感的饭店和小商铺。曾几何时,这里也人流如织,繁华一时。但随着城市新中心的崛起,老街不可避免地露出了疲态,许多店铺门可罗雀,透着一种勉力维持的萧条。
池恒按照打听来的地址,终于在一排略显寂寥的店铺中,找到了“流光酒吧”。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酒吧的匾额是木质的,边缘有些剥落,能看出曾经的考究,如今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岁月尘埃。他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压进肺腑深处。然后,他推开了那扇沉沉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与门外清冷截然不同的世界。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氛围,只有吧台和舞台区域有几束聚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清洁剂的味道。几个服务员散落在各处,默不作声地擦拭着桌椅,摆放着餐具,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着准备。池恒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吧台。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背对着他,和调酒师低声交谈着。他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身上是一件质感不错的黑色皮夹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两串银色挂饰,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张扬而有个性。
池恒没有犹豫,也没有去打扰那些忙碌的服务员。他径直走向吧台,在那位男子身旁站定,鼓起了此刻全身的勇气,开口问道,声音因紧张而略带沙哑:“请问,您是经理吗?这里……还需要驻唱歌手吗?”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预演着各种可能。如果对方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直接摇头拒绝,他该怎么办?是应该立刻降低自己的薪资要求,还是表态可以接受更长的试用期、更辛苦的排班?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池恒身上。那眼神带着惯常的审视,有些锐利,也有些漫不经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池恒几眼,似乎是在评估他的外形、气质。然后,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下巴朝舞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言简意赅:“上去,清唱一首。”
这个反应,有些出乎池恒的意料。没有盘问,没有拒绝,直接给了他一个展示的机会。他心头一紧,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好。”他转身,走向那个小舞台。木质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站定在舞台中央,一束顶光打下来,将他笼罩其中,台下虽然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服务员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但他却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源自内心深处的紧张。上一次像这样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时候了?记忆猛地将他拉回了初中毕业典礼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空气中飞舞着金色的粉尘。他抱着吉他,为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们唱了一首张学友的《祝福》。那时候,年少懵懂,不知愁滋味,却恰恰是情感最丰沛、最易感的年纪。他的歌声青涩,却饱含真情,唱得台下许多同学都红了眼眶。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百般滋味交织,那个金色的午后,像是一场模糊的梦境。他微微垂下眼眸,避开了那束有些刺眼的灯光,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进心底。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他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开口低声清唱,选择了那首刻印着青春与离别,此刻听来却别有意味的《祝福》:
“不要问不要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着烛光
让我们静静地度过
莫挥手 莫回头
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
他的声音响起,不像专业歌手那般浑厚有力,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甚至因为紧张和营养不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然而,奇异地是,这清亮之中,却注入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而忧伤的质感。他没有刻意炫技,只是用一种近乎叙述的方式,将歌词里的离愁别绪,与自己当下的境遇悄然融合,唱出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对过往的怀念,对现实的无奈,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吧台边,那个男子起初只是随意地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游离,并未真正投入。他见过太多想来酒吧唱歌的年轻人,大多稚嫩而浮躁。然而,随着池恒的歌声在安静的酒吧里流淌,他晃杯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完全停止。他的目光从酒杯移开,精准地投向了舞台上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这声音……有点意思。他微微眯起了眼。他经营的酒吧不大,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太多。他惯常需要的是那种能瞬间点燃气氛、带着沧桑故事感或性感磁性的嗓音,那才是酒吧客人喜欢的调味品。可台上这个小伙子的声音,初听稚嫩,细品之下,却像一杯清茶,初时平淡,回味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韧性。这歌声里,有故事。它不只是在唱一首歌,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伙子,歌声里有了这样不符合年龄的深刻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