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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深夜三点十七分。

      应言在黑暗里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身侧的沈初聿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沉甸甸的。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挪开那只手,赤脚下床,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尚未苏醒。路灯在凌晨的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斑,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应言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

      失眠已经成了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搬进这里,和沈初聿同床共枕的第一夜。

      不,或许更早。

      应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记忆像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撕心裂肺。

      应言第一次见到沈初聿,是在沈家老宅的葡萄架下。八岁的他刚被应家收养,穿着不合身的新衣服,站在养母周敏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言言,这是沈叔叔的儿子,初聿。”周敏推了他一把,“去,跟弟弟打招呼。”

      应言抬起头,看见葡萄藤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皮肤白得像瓷器。阳光穿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他很漂亮。应言想。但也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你好,”应言小声说,按照养母教的那样微微鞠躬,“我叫应言,今年八岁。”

      男孩看了他几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应言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周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换上笑容:“初聿比较内向。言言,你陪弟弟玩,妈妈和沈阿姨聊聊天。”

      大人们离开后,葡萄架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应言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男孩专注地看书,仿佛他不存在。蝉鸣一声高过一声,空气里飘着葡萄将熟未熟的青涩气味。

      “你在看什么书?”应言鼓起勇气问。

      男孩没理他。

      应言往前挪了一小步,看清了封面上的字——《时间简史》。他认识“时间”和“简”,但不认识“史”。

      “时间……简什么?”他问。

      男孩终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那个字:“史。”

      “史。”应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男孩又不理他了。

      应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不敢乱动,怕弄脏新衣服,怕男孩嫌他烦,怕养母回来生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顺着应言的额角滑下来,痒痒的,他也不敢擦。

      突然,一只蝉从葡萄藤上掉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应言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男孩合上书,走过来,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蝉。蝉在他指尖挣扎,发出刺耳的鸣叫。

      “它……”应言小声说,“还活着吗?”

      男孩没回答,只是走到葡萄架边缘,松开手指。蝉振翅飞走,消失在阳光里。

      “谢谢你。”应言说。

      男孩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应言愣愣地接过来。白色的棉质手帕,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聿”字。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擦掉额头的汗。

      “还给你。”他把手帕递回去。

      男孩没接,转身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翻开书。

      应言攥着手帕,手心出了汗。手帕很干净,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那天下午,他们再没说一句话。但离开的时候,应言鼓起勇气,把手帕折得整整齐齐,放在男孩身边的石凳上。

      “再见。”他说。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走到门口时,应言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下,男孩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夏天可以这么安静。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后。

      应家举办宴会,沈家也来了。应言穿着小西装,跟在周敏身边,对每一个大人露出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

      “应言真乖。”

      “这孩子真懂事。”

      “周姐有福气啊。”

      周敏微笑着接受恭维,手在应言背上轻轻拍了拍。应言知道,这是满意的意思。他笑得更加标准,背挺得更直。

      然后他看见了沈初聿。

      沈初聿也穿着小西装,系着领结,站在沈母身边。他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大人们开始寒暄,孩子们被赶到花园里玩。应家有几个亲戚的孩子,吵吵嚷嚷地追逐嬉闹。应言不想加入,一个人走到角落的秋千旁。

      秋千架上已经有人了。

      沈初聿坐在那里,慢慢晃着。他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手指飞快地转动,眼睛盯着花园另一头的喷泉,像是在出神。

      应言犹豫了一下,转身想走。

      “你会吗?”沈初聿忽然问。

      应言转过身,发现沈初聿在看他,手里的魔方已经停了下来。

      “什么?”

      “这个。”沈初聿举起魔方。

      应言摇头。他在孤儿院时没见过这种东西,到应家后也没人教他。

      沈初聿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把魔方递给他:“试试。”

      应言接过魔方。它很重,每一面都是混乱的颜色。他笨拙地转了几下,反而更乱了。

      “不是这样。”沈初聿说,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应言浑身一僵。

      沈初聿的手指很长,温度比他高。他带着应言的手,慢慢转动魔方:“先对齐这一面,再处理边缘……”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疾不徐。应言低着头,看那双握着自己的手,看魔方在指尖旋转,看颜色一点点归位。

      “懂了吗?”沈初聿问。

      应言其实没太懂,但他点了点头。

      沈初聿松开手,坐回秋千上,继续看着喷泉出神。应言站在原地,魔方在手心里发烫。

      “谢谢你教我。”他说。

      沈初聿没说话,只是轻轻晃着秋千。

      应言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晃。两个男孩,一左一右,沉默地荡着秋千。晚风吹过,带来玫瑰的香气。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玩?”应言小声问,指向花园另一头吵闹的孩子们。

      沈初聿看了那边一眼,又转回头:“吵。”

      应言点点头。他也觉得吵,但他不敢说。

      “你也不喜欢吵。”沈初聿说,不是疑问句。

      应言愣住,然后点点头。

      沈初聿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魔方还我。”

      应言把魔方递过去。沈初聿接过来,又放回他手心。

      “送你了。”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应言看着手里的魔方,又看看沈初聿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应言脚边。

      那天晚上,应言躲在被窝里,一遍遍练习沈初聿教他的方法。魔方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秘密的暗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两家的聚会不算频繁,但总有碰面的机会。每次见面,沈初聿都会教应言一点新东西——怎么拼复杂的模型,怎么解数独,怎么辨认。

      他话很少,但很有耐心。应言学得慢,他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应言开始期待这些聚会。在应家,他要懂事,要乖巧,要察言观色。只有在沈初聿面前,他可以笨拙,可以慢,可以不用假装什么都懂。

      十岁那年秋天,应言在沈家老宅的花园里摔了一跤。

      那天在下雨,地上湿滑。应言跑着去追一只蝴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里。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瞬间涌出来,混着泥水,看起来很可怕。

      他坐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疼哭的,是吓哭的——新衣服脏了,养母会生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初聿撑着伞跑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摔了?”沈初聿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应言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初聿蹲下身,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他看了看应言的膝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还是那块白色的,绣着“聿”字的手帕。

      “忍着点。”他说,然后用手帕擦掉伤口周围的泥水。

      应言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沈初聿擦得很轻,但伤口碰到还是很疼。

      擦干净后,沈初聿盯着伤口看了几秒,忽然凑近,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痒痒的,带着点青草的气息。应言愣住了,忘了哭。

      “还疼吗?”沈初聿问。

      应言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一点点。”

      沈初聿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能走吗?”

      应言把手递过去。沈初聿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他,把他拉起来。

      “我背你。”沈初聿转身,背对他蹲下。

      应言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沈初聿的背不算宽,但很稳。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托着应言,慢慢往屋里走。

      雨声淅淅沥沥,世界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应言趴在沈初聿肩上,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看见他白皙的后颈,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沈初聿。”应言小声说。

      “嗯?”

      “谢谢你。”

      沈初聿没说话,只是托着他的手,轻轻紧了紧。

      那天晚上,应言躺在床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养母果然生气了,说他不小心,弄脏了新衣服。但应言没太在意。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沈初聿撑着伞的背影,是那只握着他的手,是那句“还疼吗”。

      原来有人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十二岁那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沈初聿分化了。

      S级Alpha。

      消息传得很快。应言在饭桌上听养母说起时,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真是没想到,”周敏的语气里带着艳羡,“沈家那孩子居然是S级。这下沈家可真是了不得了。”

      应父说:“初聿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分化成S级也不意外。”

      “言言,”周敏忽然看向他,“你和初聿不是挺要好吗?以后多跟他走动走动,对咱们家有好处。”

      应言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嗯。”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见到沈初聿了。沈初聿分化后,被送去了专门的Alpha预备学校,周末才回家,而应家的聚会,沈家也来得少了。

      再次见面,是在沈家的宴会上。

      应言远远看见沈初聿时,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半年时间,沈初聿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轮廓锋利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正装,站在一群大人中间,神情淡漠,游刃有余。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应言躲在角落里,不敢过去打招呼。他看见顾晚舟走过去,笑着和沈初聿说话。沈初聿低头看她,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顾晚舟也分化了,是Omega。她很漂亮,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站在沈初聿身边,般配得刺眼。

      “看什么呢?”

      应言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养母走过来。

      “没、没什么。”他小声说。

      周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初聿和晚舟,真是郎才女貌。听说两家有意结亲,等孩子们成年了,说不定就定下来了。”

      应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透不过气。

      “走吧,去打个招呼。”周敏拉着他,朝那边走去。

      沈初聿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周阿姨。”

      “初聿真是越长越俊了。”周敏笑着说,推了应言一把,“言言,怎么不跟初聿打招呼?”

      应言抬起头,对上沈初聿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黑,很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一种距离感,一种属于Alpha的、天生的疏离。

      “沈……沈初聿。”应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沈初聿看着他,几秒后,才说:“应言。”

      他叫了他的名字,但语气很平淡,像在叫一个不熟的人。

      顾晚舟笑着说:“应言哥,好久不见。你怎么一直躲着我们呀?”

      应言勉强笑了笑:“没有。”

      “初聿哥分化后变得好忙,”顾晚舟抱怨道,“我想找他玩都没时间。”

      沈初聿说:“课程比较多。”

      “那你今天陪我跳支舞吧,”顾晚舟眨眨眼,“就当补偿我。”

      沈初聿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周敏又寒暄了几句,拉着应言走开。应言回头看了一眼,沈初聿和顾晚舟已经走向舞池。音乐响起,沈初聿揽着顾晚舟的腰,顾晚舟仰头对他笑。

      画面美好得像电影。

      应言转过头,不再看。

      那天晚上,他躲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二岁的他,还没分化,但大概率会是Beta。他不够高,不够强壮,不够耀眼。他只会拼魔方,认星座,解数独。

      可这些,在一个S级Alpha和一个漂亮Omega面前,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沈初聿教他拼模型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背他回屋时稳稳的步伐,想起他给他擦伤口时轻柔的动作。

      那些记忆很温暖,但也只是记忆了。

      从那天起,应言开始刻意避开沈初聿。

      沈家再来做客,他就找借口留在房间。必须出席的场合,他就安静地待在角落,尽量不引起注意。

      沈初聿似乎察觉到了,有次在花园里堵住他。

      “你在躲我。”沈初聿说,语气是肯定的。

      应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

      “为什么?”沈初聿问。

      应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你是S级Alpha,我是还没分化的Beta,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说,因为你和顾晚舟很般配,我不想当那个多余的人?

      最后他说:“你要上预备学校,很忙。我不想打扰你。”

      沈初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应言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说:

      “你没有打扰我。”

      应言抬起头,看见沈初聿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黑,很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应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走了。”沈初聿说,“去封闭式训练,可能很久见不到。”

      应言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哦。”他说,“那……保重。”

      沈初聿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应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春天,花都开了,空气里是甜腻的香气。可他只觉得冷。

      那天晚上,应言在日记本上写:

      「4月12日,晴。沈初聿分化成S级Alpha了。他和顾晚舟很般配。我要记住,我们不是一类人。不能再靠近了。」

      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连带着那份青涩的情感。

      -

      应言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该回房间了,在沈初聿醒来之前。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空荡荡的,晨光安静地铺在上面。

      就像那些年的时光,安静地铺在记忆里,清晰,遥远,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应言推开门,重新躺回床上。沈初聿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他侧躺着,面对着应言的方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应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有些事,想起来就够了。

      有些人,能并肩躺在一张床上,就已经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他不该奢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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