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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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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应言回学校交作业。
素描课的老师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Beta,对学生很严格,但对应言格外照顾。
“线条进步很大。”林教授拿着应言的作业,仔细端详,“尤其是光影处理,比之前更有层次了。”
应言站在旁边,小声说:“谢谢教授。”
“不过……”林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幅肖像,你画的是谁?”
应言心里一紧。他交的作业里,除了课堂的人体素描,还夹了一张沈初聿的速写——很小,只有巴掌大,藏在画夹最底层。
“一个朋友。”他说。
林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朋友的眼睛,不该这么空。”
应言低头,没说话。
“画人像,最重要的是抓住灵魂。”林教授把画还给他,“你技术很好,但总在逃避什么。下次试试,把眼睛画上。”
离开教学楼时,天空又开始飘雨。应言没带伞,抱着画筒站在屋檐下,犹豫是等雨停还是冲进雨里。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沈初聿的脸。
“上车。”
应言愣了几秒,才小跑过去,拉开车门。车里有暖气,驱散了雨天的寒意。
“你怎么……”应言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初聿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路过。”
应言不太信。沈家离美院不近,而且这个时间沈初聿通常在公司。但他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雨滴在车窗上蜿蜒。
“晚上有个宴会。”沈初聿收起手机,转头看他,“需要你陪我出席。”
应言的手指收紧:“什么宴会?”
“顾家的慈善晚宴。”沈初聿顿了顿,“晚舟也会在。”
应言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顾晚舟。
这个名字像根刺,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在意,可就是控制不住。
“好。”他说,声音平静。
沈初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过头,发动了车子。
•回到沈家,已经有造型师在等着了。
“沈太太,我们先试几套礼服。”造型师是个干练的Beta女性,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推着一排衣架。
应言被按在镜子前,一件件试衣服。最后选定了一套银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造型师又给他做了头发,化了淡妆。
“沈太太真好看。”造型师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
应言看着镜子里的人。精心打扮后,确实比平时更精致,可眼神还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他想,沈初聿应该更喜欢顾晚舟那种明艳张扬的美。
“好了吗?”
沈初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正装,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纽扣,少了些严肃,多了分随意。
他走进来,在应言身后站定。两人的身影在镜中重叠,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精致。
“很合适。”沈初聿说。
应言垂下眼:“谢谢。”
造型师和助理识趣地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应言能闻到沈初聿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紧张吗?”沈初聿问。
“有一点。”应言老实回答。他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在应家时,养母很少带他出席正式宴会。
“跟着我就好。”沈初聿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结,“不用说话,微笑就可以。”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应言的下巴,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应言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好了。”沈初聿退开一步,看了看表,“该出发了。”
宴会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他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聚满了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信息素混合的味道。
应言一进门就下意识地寻找顾晚舟。
他很快就找到了——顾晚舟穿着酒红色的晚礼服,像一簇明艳的火焰,正和几个年轻男女说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似乎是感受到视线,顾晚舟转过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初聿哥!”她先和沈初聿打招呼,然后看向应言,笑容更灿烂了些,“应言哥,你也来啦。”
应言努力扯出笑容:“晚舟。”
“你们站在一起真般配。”顾晚舟笑着说,语气自然真诚,听不出半点勉强。
应言心里更难受了。顾晚舟越是坦荡,越说明她对沈初聿没有别的心思,也越衬得他自己的揣测卑劣。
“你一个人?”沈初聿问。
“嗯,陈深还在国外,下个月才回来。”顾晚舟提到恋人时,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甜蜜。
陈深是顾晚舟的男朋友,也是个Alpha,在国外读研。应言听养母提过,说顾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对了,”顾晚舟忽然想起什么,对应言说,“我听说美院下个月有个青年画家联展,你有作品入选吗?”
应言摇头:“我还不够格。”
“怎么会,你画得那么好。”顾晚舟眨眨眼,“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叔叔是美院的理事。”
“不用了,”应言连忙摆手,“真的不用。”
顾晚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过来打招呼的长辈打断了。沈初聿带着应言走开,低声说:“她想帮忙是好事,不用推辞。”
“我知道,”应言小声说,“但我确实还不够好。”
沈初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宴会的流程很常规,致辞、拍卖、舞会。应言一直跟在沈初聿身边,保持微笑,偶尔点头。沈初聿在商圈已经小有名气,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应言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精致的摆件。
“累吗?”中场休息时,沈初聿问他。
“还好。”应言说,其实他的脚很疼,新皮鞋磨脚。
沈初聿递给他一杯果汁:“去那边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应言接过果汁,走到露台边的沙发上坐下。从这里能看见宴会厅的全景,也能看见沈初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应酬。
他喝了口果汁,甜得发腻。
“应言?”
一个陌生的声音。应言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性Alpha站在面前,穿着骚包的粉色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真的是你。”对方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怎么,攀上沈家这根高枝,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应言皱起眉。他认识这个人——周子航,应家生意伙伴的儿子,典型的纨绔子弟。小时候应言在应家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欺负。
“周少爷。”应言淡淡点头,不想多纠缠。
“别这么见外嘛。”周子航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说起来,我还真佩服你。一个Beta,居然能让沈初聿娶你。用的什么手段,传授一下?”
应言不愿与他多言,放下杯子站起来想走。
“别急着走啊。”周子航也跟着站起来,拦住他,“我听说沈初聿喜欢的是顾晚舟,你该不会是用什么下作手段逼婚的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几道视线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应言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养母的话:“言言,你要记住,你能嫁进沈家是高攀。在外面要谨言慎行,别给沈家丢脸,也别给应家惹麻烦。”
所以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保持微笑,假装没听见?还是礼貌地解释?
“周子航。”
沈初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
应言转过身,看见沈初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脸色沉得吓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属于S级Alpha的压迫感无声扩散,刚才还看热闹的人纷纷移开视线。
周子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沈、沈少……”
“你刚才说什么?”沈初聿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周子航的神经上,“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周子航往后退,额头渗出冷汗。
沈初聿在应言身边站定,伸手揽住他的肩。那只手很用力,像在宣告所有权。
“玩笑?”沈初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我也开个玩笑——从明天起,周家所有和沈氏的合作,我会重新评估。”
周子航的脸瞬间惨白:“沈少,我……”
“滚。”沈初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子航几乎是落荒而逃。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应言还僵在沈初聿怀里,能感觉到那只揽在肩上的手,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慌。
“对不起。”沈初聿忽然说。
应言愣住:“什么?”
“让你受委屈了。”沈初聿低头看他,眼神复杂,“以后遇到这种人,不用忍着。你是我的伴侣,有资格反击任何人。”
应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能听出沈初聿话里的维护,那种近乎霸道的维护。
可这维护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初聿的合法伴侣,代表着沈家的脸面。沈初聿只是在维护沈家的尊严,不是在维护他。
“谢谢。”应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沈初聿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手。
“脚疼吗?”他问。
应言这才想起脚上的疼痛,点了点头。
“那回去吧。”沈初聿说,“就说你不舒服。”
他们提前离开了宴会。车上,应言靠着车窗,看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沈初聿在开车,侧脸在街灯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周子航的话,别放在心上。”沈初聿忽然说。
“嗯。”
“我娶你,不是因为任何人,也不是因为任何手段。”沈初聿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是我自己的选择。”
应言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想问,那顾晚舟呢?你选择我,是因为她不要你吗?
可他不敢问。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了。
回到家,应言先洗了澡。热水冲走了疲惫,也冲走了宴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和周子航恶意的嘲讽。他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他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沈初聿的维护,周子航的羞辱,顾晚舟坦荡的笑容……还有沈初聿那句“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他写下:
「11月3日,雨。陪他参加顾家晚宴。顾晚舟很漂亮,他们很般配。周子航说了难听的话,他维护了我。因为我是他的伴侣,这关乎沈家的脸面。」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手指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拿起笔,准备划掉。
可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字,那些他强迫自己写下的、符合养母期待的、懂事得体的字。
他想起林教授的话:“你总在逃避什么。”
又想起沈初聿在画室里说:“你画里的我,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
他想起宴会上,沈初聿揽住他肩膀时,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
应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笔,合上了笔记本。
就让那些字留在那里吧。哪怕荒唐,哪怕僭越,至少这一刻,他想诚实地面对自己。
窗外,雨还在下。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沈初聿洗完澡进来。他走到床边,看着应言手里的笔记本。
“在写什么?”
应言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摇头:“没什么。”
沈初聿没追问,掀开被子上床。床垫因为他下沉,应言的身体也跟着倾斜,几乎是撞进他怀里。
空气瞬间变得暧昧。
“脚还疼吗?”沈初聿问,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
“不疼了。”应言小声说。
沈初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脚踝。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轻轻揉按。
应言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放松。”沈初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应言慢慢放松下来。沈初聿的按摩很有技巧,力道恰到好处,疼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酥麻。
“谢谢。”应言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初聿没应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很久,久到应言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说:
“应言。”
“嗯?”
“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沈初聿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只需要听我说。”
应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你是我选的,你就是。”沈初聿顿了顿,“其他的,都不重要。”
应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那些光影晃动着,扭曲着,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不知道沈初聿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心,不知道明天醒来,这一切会不会又变回原样。
但他听见自己说:
“好。”
一个音节,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初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手掌很暖,力度很稳,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
应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沈初聿的味道,雪松和檀香,温暖而沉静。
他想,就相信这一刻吧。
哪怕明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
夜色温柔,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