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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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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应言睁开眼时,房间里很安静。他侧过身,看见枕边那朵白玫瑰——昨夜还鲜嫩绽放,今晨边缘已微微卷曲,但香气还在,清清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花瓣。
柔软,脆弱,短暂。
像某种不该拥有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很轻的三下。然后是沈初聿的声音:“醒了吗?”
“醒了。”应言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门开了,沈初聿走进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十点去见顾晚舟,”他说,在床边坐下,“来得及吗?”
应言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来得及。”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初聿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昨晚没睡好?”
“……有点。”
“因为设计的事?”
应言犹豫了一下,点头。
其实不只是设计的事。还有那本笔记,养母的要求,沈初聿说的那些话,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别紧张,”沈初聿说,声音很平静,“顾晚舟很好相处。她喜欢你,才会找你。”
“可是……”应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我什么都不会。我没学过设计,没做过请柬,连设计软件都用不熟……”
“她说相信你。”
“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应言抬起头,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慌乱,“那是她的生日宴,很重要的场合,如果因为我……”
“应言。”沈初聿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应言闭嘴,看着他。
“你画得很好。”沈初聿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见过你的画。线条干净,用色温柔,很有灵气。顾晚舟不是随便夸人的人,她说喜欢,就是真的喜欢。”
应言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初聿会这样说,更没想到沈初聿见过他的画。
“你……什么时候见的?”他小声问。
“上次去画室找你,看见你在画玫瑰。”沈初聿说,“画得比真花还好看。”
应言的脸颊有点发烫。他记得那次,沈初聿突然推门进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藏起画板,却被沈初聿按住了手。
“别藏,”沈初聿当时说,“画得很好。”
但他以为那只是客套。
“所以,”沈初聿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相信顾晚舟的眼光,也相信你自己。先去洗漱,吃早餐,然后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应言有些惊讶。
“嗯。”沈初聿点头,“我在外面等你,不进去。结束了带你去吃午饭。”
“……好。”
十点整,车子停在一栋老式洋房前。
梧桐树叶茂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洋房是米白色的,爬满了常青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晚舟工作室”。
应言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雕花木门,手心微微出汗。
“去吧。”沈初聿说,握了握他的手,“我在这里等你。”
应言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挑高的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深色木地板上。墙壁是淡灰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画。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大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画纸、颜料和各种工具。
“应言?”
一个女声从楼梯上传来。应言抬头,看见顾晚舟从二楼下来。
她和宴会上见到时不太一样。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赤着脚,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
“顾小姐。”应言有些拘谨地点头。
“叫我晚舟就行。”顾晚舟笑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高兴你能来。”
应言和她握了握手。顾晚舟的手很暖,手指上有颜料的痕迹。
“随便坐,”顾晚舟指了指工作台旁的沙发,“要喝什么?咖啡?茶?”
“茶就好,谢谢。”
顾晚舟去厨房泡茶,应言在沙发上坐下,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客厅很大,但很乱——不是脏乱,是那种艺术家特有的乱。画架上搁着未完成的油画,墙角堆着雕塑半成品,书架上塞满了画册和艺术杂志。空气中漂浮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很熟悉,让人安心。
“给。”顾晚舟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抱歉,这里有点乱。我画画的时候不习惯收拾。”
“不会,”应言接过茶杯,“很……有氛围。”
顾晚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其实我平时不这样,但最近在赶一幅画,就放任自流了。”
她喝了口茶,看着应言:“初聿都跟你说了吧?我想请你帮我设计生日宴的请柬和伴手礼包装。”
“说了。”应言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但是顾小姐——晚舟,我……我没做过这些,可能……”
“没关系,”顾晚舟打断他,语气很轻松,“我就是看中了你的风格。干净,温柔,有呼吸感。我不想要那种华丽复杂的设计,就想要简单的,有温度的。”
她从工作台上拿过一本素描本,递给应言:“这是我这几年收集的一些设计灵感。你看看,有没有感觉。”
应言接过来,翻开。
素描本里贴满了各种剪贴画、照片、手绘草图。有花瓣的特写,有雨滴落在玻璃上的痕迹,有手写信的笔迹,有旧书的扉页。每一页都像一个小故事,安静,细腻,充满情感。
“这些都是我喜欢的瞬间。”顾晚舟说,声音轻了些,“我想把这些瞬间,放进生日宴的每一个细节里。”
应言一页页翻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这些画面,这些感觉,他太熟悉了。他画画时追求的,就是这种细微处的美,这种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温柔。
“我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用白玫瑰。”
顾晚舟眼睛一亮:“白玫瑰?”
“嗯。”应言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昨晚拍的那朵玫瑰,“不是那种完美的、盛开的白玫瑰,是……带着露水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很真实的那种。”
照片上,白玫瑰躺在深色木桌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顾晚舟接过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就是这种感觉。不完美,但真实。有生命感。”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翻找着什么。应言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但顾晚舟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水彩纸和一套水彩颜料。
“试试看?”她把纸和颜料推到应言面前,“就画你想象中的那朵玫瑰,放在请柬上。”
应言愣住了:“现在?”
“嗯,”顾晚舟点头,在他身边坐下,“灵感来了就要抓住。别怕,随便画,画坏了我们再画。”
应言看着那几张水彩纸,又看了看顾晚舟。顾晚舟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催促,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沙发,又移到墙壁上。
应言画得很专注。他选了最小号的画笔,蘸了水,调了极淡的灰色,开始在纸上勾勒轮廓。不是传统的玫瑰画法,没有清晰的线条,只有淡淡的水痕,像雾,像晨露,像某种朦胧的记忆。
然后上色。白色玫瑰最难画,因为白色不是颜色,是光。他在花瓣的阴影处加了一点点蓝灰,在高光处留白,在边缘处晕染开,让颜色自然过渡。
他没有画整朵花,只画了花瓣的一角,还有几片叶子。叶子也不是鲜艳的绿,是带着灰调的墨绿,上面有细小的脉络,有被虫蛀过的小洞。
最后一笔画完,应言放下画笔,才发现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久违的、沉浸在创作中的兴奋。
顾晚舟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出声。直到应言放下笔,她才凑过来,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应言说:“就是它了。”
应言愣了一下:“……什么?”
“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顾晚舟拿起那张水彩纸,对着光看,“不完美,但真实。温柔,但有力量。你看这里——”
她指着花瓣边缘那抹淡淡的蓝灰:“这是阴影,但也是光。你看这片叶子——”
她又指着叶子上那个虫蛀的小洞:“这是瑕疵,但也是生命。应言,你懂,你真的懂。”
应言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着顾晚舟,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看他的画。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懂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请柬的正面就用这幅画,”顾晚舟已经开始规划了,“字体要手写体,不要印刷体。颜色就用纸的本色,米白或者浅灰。伴手礼的包装也延续这个风格,简单,有质感,不喧宾夺主。”
她越说越兴奋,又从工作台上拿来一本本子,开始画草图。应言坐在旁边,看着她飞快地勾勒线条,写下标注,偶尔抬头问他的意见。
“你觉得这里加一行小字怎么样?用英文,字体小一点,像水印。”
“可以,但不要用太花哨的字体。”
“对,就用手写印刷体。内容呢?你想写什么?”
应言想了想:“……A moment of light.”
顾晚舟停下笔,看着他:“一束光?”
“嗯,”应言点头,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是一束光。短暂,但真实。”
顾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有点红:“就这个。应言,谢谢你。”
应言摇头:“该我谢谢你。谢谢你……看见我的画。”
“不,”顾晚舟很认真地看着他,“是我谢谢你,愿意把这些美分享给我。”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顾晚舟看了眼时间,惊讶道:“都十二点半了!我们聊了这么久。你饿不饿?我点个外卖?”
“不用了,”应言连忙说,“沈……沈初聿在外面等我。”
顾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真在外面等?我还以为他说说而已。那快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应言起身,收拾东西。顾晚舟把那幅水彩画小心地夹进素描本里,又对应言说:“这两天我把具体的要求整理出来发给你。你不用着急,慢慢画,画到满意为止。费用的话……”
“不用费用,”应言打断她,“能帮你设计,我很开心。”
“那不行,”顾晚舟坚持,“这是工作,必须付钱。就按市场价,具体我让助理跟你谈。”
应言还想说什么,顾晚舟摆摆手:“这事听我的。走吧,别让初聿等急了。”
走到门口,顾晚舟忽然叫住他:“应言。”
应言回头。
“你画得真的很好,”顾晚舟说,笑容温柔,“不要怀疑自己。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眼睛,需要你这样的心。”
应言的心脏又狠狠地跳了一下。他点头,很轻地说:“谢谢。”
走出洋房,阳光有些刺眼。应言抬手遮了遮,看见沈初聿的车还停在原地。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沈初聿在看书,闻声抬起头,合上书:“结束了?”
“嗯。”
“怎么样?”
应言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很久,才轻声说:“她说……她需要我这样的眼睛。”
沈初聿侧头看他。
应言转过头,对上沈初聿的视线。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亮,很柔软。
“她说,这个世界需要我这样的心。”应言重复,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是上扬的。
沈初聿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说的对。”沈初聿说,声音里有笑意,“我也需要。”
应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初聿忽然问:“想吃什么?”
“都行。”
“火锅?”
“昨天才吃过。”
“那日料?”
“……好。”
“有一家新开的,听说不错。”沈初聿说,重新启动车子,“带你去尝尝。”
“嗯。”
应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行道树绿得发亮。
他想,今天天气真好。
他想,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再多相信一点,再多勇敢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晚舟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下周末的生日宴,你和初聿一定要来。还有,记得穿好看点,我要介绍你给我的朋友们认识。」
应言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
他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被迫的“好”,不是敷衍的“好”。
是他自己想说,想说“好”,想去,想被更多的人看见。
想成为真正的,应言。
沈初聿侧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应言收起手机,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觉得,今天真好。”
沈初聿也笑了,很淡,但很温柔。
“嗯,”他说,“是很好。”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的另一头。
应言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枕边那朵白玫瑰。
也许,有些花注定会凋谢。
但被看见过,被珍惜过,就值得了。
就像他。
也许不完美,也许短暂。
但这一次,他想试着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