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笔记》树脊骨

3、第 3 章

　　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沈初聿的易感期彻底过去了，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自持。他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门，晚上通常十点后才回来，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应言猜测是和客户应酬。

　　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大多是在早餐桌上。沈初聿会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应言则默默喝粥，偶尔沈初聿会问起他学校的近况，应言就简单说几句。

　　“在画什么？”有天早上沈初聿忽然问。

　　应言正在喝牛奶，闻言愣了一下：“人体素描的作业。”

　　“给我看看？”

　　应言有些犹豫。他的画是私人领域，很少给人看。但沈初聿既然开口……

　　“在画室，”他说，“还没完成。”

　　沈初聿点点头，没再追问。

　　应言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晚上回来时，沈初聿正站在他的画室里。

　　那间画室是预登记后沈初聿让人准备的，朝南，采光极好，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应言搬进来时，这里还空荡荡的，如今已经摆满了画架、颜料和半成品。

　　沈初聿站在一幅画前，背影挺拔。

　　应言的心脏骤然收紧。

　　那是一幅还没画完的肖像——沈初聿的肖像。

　　应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沈初聿。

　　也许是那天在人体素描课上，模特的背部线条让他想起了某些不该想的画面。也许是因为这本荒唐的笔记，让他不得不在虚假的文字之外，寻找另一种记录方式。

　　总之，三天前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炭笔。

　　他画得很小心，只敢在沈初聿不在家的时候画。画里的沈初聿穿着白衬衫，侧脸对着窗外，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表情平静而专注。

　　应言没画眼睛。

　　他不敢。那双眼睛太深，他怕自己画不出那种沉静下的暗涌。

　　“画得很好。”

　　沈初聿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响起。应言站在门口，手指蜷缩进掌心。

　　“我……”

　　“过来。”沈初聿没回头，但朝他招了招手。

　　应言慢吞吞走过去，在沈初聿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画布上自己的笔触，也能看见沈初聿的侧脸。

　　真实的，和画里的。

　　“为什么没画眼睛？”沈初聿问。

　　“还没想好怎么画。”应言说，声音有些干涩。

　　沈初聿转过头，看向他。画室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凌厉的轮廓也晕染得温柔了些。

　　“你觉得我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他问。

　　应言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私人，太直接。他应该回答“深邃”“锐利”之类无关痛痒的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很安静。”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答？

　　但沈初聿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他重新看向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应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你画里的我，”沈初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

　　应言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想问，沈初聿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早点休息。”他说，然后离开了画室。

　　应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炭笔勾勒出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是他偷偷观察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羞耻。

　　像一个小偷，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