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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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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学院的教学楼有种独特的味道,松节油混合着颜料和灰尘的气息。应言抱着画筒走进教室,几个同学抬头跟他打招呼。
“应言!预登记感觉怎么样?”同班的林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方可是沈初聿诶!那个传说中的S级Alpha!”
应言勉强笑笑:“还好。”
“什么叫还好?”林薇压低声音,“我听说S级Alpha那方面需求特别强,你一个Beta受得了吗?”
应言耳尖发烫:“别乱说。”
“好好好,不逗你了。”林薇笑嘻嘻地转回去,“不过说真的,你以后就是沈家少夫人了,还会继续画画吗?”
“当然会。”应言说得很认真。
画画是他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应家,他必须懂事、得体、有用。只有在画布前,他才能短暂地忘记这些,只专注于色彩和线条。
上午的课是人体素描。模特是个年轻男性Beta,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应言握着炭笔,专注地捕捉光影变化。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初聿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应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都可以。」
「火锅?」沈初聿很快又发来。
应言犹豫了。他喜欢吃火锅,但养母说过:“吃东西要注意仪态,火锅太不优雅,沈家不会喜欢。”
可沈初聿是怎么知道的?
「好。」他最终回复。
放下手机,应言重新看向画纸。模特的背部肌肉在灯光下起伏,像连绵的山脉。他忽然想起昨晚,沈初聿的背也是这样,宽阔而有力,汗水沿着脊柱的凹陷滑落。
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深深的痕迹。
下午三点,应言准时回到应家。
养母周敏已经在书房等他了。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丝绸旗袍,坐在红木书桌后,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来了。”周敏抬眼看他,“笔记呢?”
应言从包里拿出深蓝色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周敏翻开,一页页仔细查看。应言垂手站在桌前,心跳如擂鼓。
他在这本笔记里编织了一个完美的童话:沈初聿每天会问他喜欢吃什么,会陪他散步,会在他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他们相敬如宾,温和融洽。
全是假的。
真实的情况是:沈初聿很忙,早出晚归;他们交谈很少,吃饭时各自沉默;唯一亲密的时刻只有夜晚,而那是义务,不是情动。
“写得不错。”周敏合上笔记本,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沈初聿对你还算满意。记住,继续保持,别出岔子。”
“是。”应言低声应道。
“对了,”周敏端起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沈家最近是不是在竞标城西那块地?”
应言心头一紧:“我不太清楚。”
“你是他妻子,该多关心这些。”周敏放下茶杯,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下次留意一下,沈初聿有没有提起过竞标方案什么的。”
应言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妈妈,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敏笑了,“你是应家的孩子,为应家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只是随口问问,又不是让你偷文件。”
可应言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就会有下次,下下次。
“我尽量。”他听见自己说。
周敏这才真正笑起来:“好孩子。去吧,记得下周准时回来。”
离开应家时,天色有些阴。应言走在回沈家的路上,脚步沉重。
包里那本笔记本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昨晚沈初聿埋在他颈间的呼吸,想起今早那件外套的温度,想起火锅——沈初聿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可他却在笔记里写满谎言,现在还要替养母探听商业机密。
应言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仰起头。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擦过他的脸颊。
他忽然很想哭。
可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在应家,他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换成微笑,换成懂事,换成“我很好”。
手机又震动了。
沈初聿:「下雨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应言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回复:「快到了,不用接。」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沈家时,雨刚好开始下。沈初聿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听到动静转过身。
“淋湿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碰了碰应言的头发。
应言僵了一下,摇头:“没有。”
“去换衣服吧。”沈初聿说,“火锅材料都准备好了。”
餐厅里,火锅已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汤白汤泾渭分明,周围摆满了各种食材。应言有些惊讶,他以为沈初聿说的火锅是让厨师准备,可这明显是自己动手摆的盘。
因为摆得真的很丑。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沈初聿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
应言默默坐下,看着翻滚的汤底。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开来,温暖而真实。
“谢谢。”他说。
沈初聿没应声,只是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红汤里。
火锅吃了很久。两人话都不多,但气氛难得地轻松。应言偷偷观察沈初聿,发现他其实很会照顾人——总是及时添汤,记得应言喜欢吃什么,会在应言被辣到的时候递过冰饮。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温暖如春。
有那么几个瞬间,应言几乎要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他知道不是。
饭后,沈初聿去书房处理工作,应言则回到卧室。他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写下:
「10月27日,阴转雨。预登记第二天。他准备了火锅,记得我喜欢吃辣。易感期似乎过去了,相处时很温和。笔记上说,要记录他喜欢什么——他好像喜欢顾晚舟。」
写到这里,应言停下笔。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重重地划掉。
墨迹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他在下面重新写:
「10月27日,晴。今日无事发生。沈少爷很忙,晚上吃了火锅。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合上笔记本时,应言听见书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关门声。他迅速把笔记本塞进抽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卧室门被推开。
沈初聿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替应言掖了掖被角。
应言屏住呼吸。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额头,像羽毛拂过。
“晚安,言言。”沈初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应言睁开眼睛,抬手碰了碰额头上被亲吻的地方。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烫得吓人。
窗外,雨还在下。
应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沈初聿信息素的味道,雪松和檀香,沉静而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七岁的沈初聿把八岁的他拉到屋檐下,用自己的外套擦他湿透的头发。
“会感冒。”小沈初聿皱着眉说,动作却笨拙而温柔。
那时的应言想:这个弟弟真好。
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好,就像雨天的屋檐,只是暂时遮蔽,等雨停了,终究要回到各自的路上。
应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还要继续扮演乖巧的伴侣,记录虚假的日常,探听不该听的秘密。
这本笔记会越来越厚,谎言会越来越多。
而真相,就像今晚这个吻,注定只能发生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