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笔记》树脊骨

1、第 1 章

　　应言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正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睫毛在昏暗光线中轻微颤动，像停歇在晨露间的蝶翼。身体还残留着被拥抱的温度，雪松混合檀香的气息从后颈的腺体处扩散开来，温柔而强势地包裹着他——那是属于沈初聿的临时标记。

　　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标记。

　　Beta的腺体发育不完全，无法像Omega那样承载完整的Alpha标记，更不可能产生信息素结合。昨晚沈初聿只是用牙齿轻抵着那一小块皮肤，克制地注入微量信息素，像在脆弱的瓷器边缘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齿痕。

　　“言言哥，”他记得沈初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灼热，“让我临时标记一下，就一下。”

　　易感期的Alpha。

　　应言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这个解释。沈初聿今年十九岁，去年刚分化为罕见的S级Alpha，信息素等级过高导致易感期格外难熬。作为他预登记的合法伴侣——尽管只是Beta——提供临时安抚是义务。

　　仅此而已。

　　身侧的床垫轻微下沉，是沈初聿起身了。

　　应言立刻调整呼吸，维持着熟睡的假象。他能感觉到沈初聿在床边停留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然后脚步声移向浴室。水声响起时，应言才悄悄睁开眼。

　　房间很大，装潢是沈初聿偏好的冷灰色调，线条简洁凌厉。昨晚他们在这张床上完成了预登记后的“必要程序”，沈初聿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可应言还是疼得攥紧了床单。

　　结束后，沈初聿抱他去清洗，把他裹进干燥柔软的浴巾，又将他重新抱回已经换了床单的床上。整个过程应言都闭着眼睛，假装疲惫得无法回应。

　　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浴室门打开，沈初聿走出来。他只穿了条黑色长裤，上身赤裸，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应言赶紧重新闭上眼。

　　脚步声靠近床边。

　　“醒了就起来吧。”沈初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比昨晚平稳许多。

　　应言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沈初聿站在床边，正低头扣着衬衫纽扣。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着他的侧脸，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才十九岁，可那双眼眸却沉淀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早。”应言小声说，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颈处的红痕，他连忙拽高被沿。

　　沈初聿的视线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疼吗？”

　　“不疼。”应言下意识回答，顿了顿又补充，“真的。”

　　这是真话。沈初聿昨晚确实很小心，即便在易感期的躁动中，也始终关注着他的反应。但应言知道，这份温柔不是给他的——至少不完全是。

　　沈初聿喜欢的人是顾晚舟。

　　顾晚舟是沈家的世交之女，Omega，和沈初聿同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应言七岁被应家收养后，曾见过他们几次。顾晚舟漂亮开朗，像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和沈初聿站在一起时，连空气都变得般配。

　　而自己呢？

　　应言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一个被收养的Beta，靠着乖巧懂事才在应家有一席之地，最大的价值就是用来联姻巩固关系。

　　养母说过很多次：“言言，你要知足。沈家愿意接受一个Beta当预登记伴侣，是你天大的福分。沈初聿年轻有为，S级Alpha，以后多的是Omega想攀上他。你得学会抓住他的心，至少在正式登记前别让他反悔。”

　　抓住他的心。

　　应言在心里苦笑。他连自己的心都抓不住，又怎么去抓别人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初聿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拿起床头柜上的腕表戴上。

　　“上午要去学校交作业，下午……”应言顿了顿，“下午要回一趟应家。”

　　沈初聿的动作停了半秒：“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应言立刻摇头，随即意识到拒绝得太快，又放缓语气解释，“就是妈妈想了解预登记后的情况，我自己去就行。”

　　其实养母的要求更具体：“每周日下午三点准时回来，我要检查你的笔记。”

　　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是养母在预登记前一天交给应言的。“记下每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和沈初聿相处的细节。我要确保你表现得体，不丢应家的脸。”

　　应言知道那本笔记的真正用途——养母要通过它监控自己是否“有用”，是否能让沈初聿满意，是否能巩固这桩婚姻的价值。

　　所以他不敢写实话。

　　“好。”沈初聿没再多问，转身走向衣帽间，“我上午有会，司机九点送你去学校。下午几点回来？我让厨房准备晚饭。”

　　“大概五点。”应言说。

　　沈初聿点头，消失在衣帽间门后。

　　应言松了口气，赤脚下床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算清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

　　精致到近乎脆弱的五官，皮肤很白，睫毛长而密，眼睛是浅褐色，看人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顺。养母曾说：“你这张脸倒是争气，要不是分化成Beta，说不定真能拴住Alpha。”

　　可他不是Omega。

　　他不会有发情期，不会散发甜美的信息素，不会被Alpha本能地渴望和占有。他能给沈初聿的只有这副皮囊，以及“合法伴侣”的身份。

　　而这身份，本该属于顾晚舟。

　　应言想起预登记仪式那天，顾晚舟也来了。她穿着浅粉色的裙子，笑着对他说“恭喜”，眼里没有嫉妒，只有真诚的祝福。可应言知道，那是因为顾晚舟已经有了真心相爱的恋人，一个在国外读书的Alpha。

　　沈初聿知道吗？

　　应言不确定。但他记得仪式结束后，沈初聿和顾晚舟在花园角落说了很久的话。沈初聿背对着他，顾晚舟仰着脸，表情认真地说着什么。

　　那一刻应言无比确信：沈初聿娶自己，只是家族安排。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信息素匹配、家世相当的Omega。

　　所以应言必须更加懂事。

　　他不能给沈初聿添麻烦，不能表现出任何嫉妒或占有欲，要体面地扮演好“临时伴侣”的角色，直到正式登记——或者直到沈初聿找到办法解除婚约。

　　梳洗完毕，应言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沈初聿已经不在房间了，楼下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他走下旋转楼梯，餐厅里，沈初聿正坐在长桌一端看平板电脑，手边摆着咖啡。

　　“坐下吃饭。”沈初聿头也没抬。

　　应言默默在他斜对面坐下。佣人端上早餐，中式西式各一份，丰盛得像在酒店自助。应言没什么胃口，小口喝着粥。

　　“你太瘦了。”沈初聿忽然说。

　　应言抬起头，发现沈初聿已经放下了平板，正看着自己。

　　“多吃点。”沈初聿把一碟虾饺推到他面前。

　　“谢谢。”应言夹了一个，慢吞吞地吃着。虾饺一定很鲜，可他尝不出味道。

　　餐桌陷入沉默。沈初聿重新拿起平板，应言则数着粥里的米粒。这种沉默从预登记前就开始了——或者说，从他意识到沈初聿喜欢顾晚舟之后就开始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应言七岁被收养后，因为两家是世交，偶尔会见到沈初聿。那时的沈初聿还没分化，是个漂亮安静的小男孩，总是一个人看书或拼模型。应言大他一岁，被养母要求“带着弟弟玩”，便小心翼翼凑过去。

　　沈初聿起初不理他，后来某天忽然递给他一个魔方：“会玩吗？”

　　从那以后，他们偶尔会一起玩。沈初聿话少，但会教应言魔方的各种玩法，会分给他半块巧克力，会在应言被应家其他孩子欺负时，冷着脸挡在他面前。

　　那些碎片般的温暖，是应言在应家为数不多的光。

　　可十二岁后，沈初聿分化成Alpha，两人见面的次数锐减。再后来，沈初聿身边出现了顾晚舟，应言便自觉地退到更远的位置。

　　直到三个月前，沈家突然提出联姻。

　　养母欣喜若狂，连夜把应言叫到书房：“沈家点名要你！言言，这是你报答应家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应言茫然地问：“为什么是我？”

　　“沈初聿刚分化成S级Alpha，易感期不稳定，需要稳定伴侣安抚。Omega信息素太强可能引发结合热，Beta反而安全。”养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且沈家老爷子喜欢你，说你性子温顺，能照顾好人。”

　　原来如此。

　　他不是首选，只是最安全的选择。

　　“在想什么？”沈初聿的声音打断回忆。

　　应言回过神：“没什么。就是下午要交的作业，还有点细节没完善。”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应言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沈初聿看了眼他几乎没动的餐盘，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九点整，司机准时等在门口。应言背起画筒，正要出门，沈初聿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降温了。”

　　应言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车窗外，沈初聿站在门口目送。晨光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层浅金色的轮廓。应言抱着那件还带着沈初聿体温的外套，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不能心软。

　　这温柔是易感期的错觉，是Alpha对伴侣的本能照顾，是责任，是义务，唯独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