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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之客 ...


  •   靳家老宅的门槛带着经年累月被鞋底磨出的润泽弧度,Angus跟着靳玄一脚踏进去,只觉脚下发沉,不似登门,倒像栽进一口巨大、豪华、且提前散出森然凉意的棺椁。

      外头是好的。暮色为梧桐叶镀上金边,红砖墙爬满深绿藤蔓,颇有几分老派默片的沉静格调。

      可那两扇重若千钧的雕花木门一开,一股浑厚气味便直冲天灵盖。

      那是陈年硬木被岁月与香火沤透骨髓后渗出的沉郁,混着某种又苦又沉、仿佛能浸透砖石的中药气,厚墩墩地堵在喉咙,吸一口,肺腑都发僵。

      Angus眨眨眼,待瞳孔适应了厅内幽暗光线,才看清这“沉郁”的真容。

      明式家具泛着幽冷的哑光,多宝格挤满面目模糊的古董,墙角落地钟的钟摆早已凝固,玻璃罩内封着形态诡谲的药材标本。对这位前雇佣兵而言,这地方远比枪林弹雨更令人脊背生寒。

      宴会厅紧邻祠堂,仅隔一道紫檀镂花屏风。大约是想让祖宗们就近听着,这群不肖子孙如何在杯盘间将软刀子递入彼此命门。

      厅堂空阔,头顶枝形水晶灯迸射着眩目的碎金,光线却浮在半空,将席间每张面孔割裂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再得体的笑容也显出扭曲的质地。

      四壁高悬的先人肖像,在马褂与瓜皮帽的阴影里,唯剩一双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落望去,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漠然,直勾勾钉入骨髓。

      Angus喉结微动,只觉这并不像家宴,而是闯入一处挂着陈旧遗像和刚刚撤下花圈的灵堂。

      他的目光只能偷偷去瞟身前那人。

      靳玄穿了件off-white Lea的奶油白的羊毛棒球夹克,料子看着就软和贵气,顶着一头香芋紫灰短发,与这满室绫罗绸缎与沉香古木格格不入。

      靳玄单手插在裤袋里,站得随意。

      几位上了年纪的叔公,看了眼这个香芋紫灰脑袋,皱了皱眉,但靳玄依旧那副死样子,根本不当回事,Angus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恰在此时,靳锦行携着她的特助Lisa珊珊而来。

      珊珊来迟的靳锦行,还带了她的董秘Lisa。

      她对靳屹川笑了笑,然后眼神又轻瞥那几位与lisa有染的叔伯。

      她那架势,就是一副将人玩弄于鼓掌间,来自于王者藐视。

      她身后半步的Lisa,一身米白套裙,妆容无懈,笑容温婉,仿佛对一切暗涌浑然未觉。

      但Angus忘不了清晨在别墅门口,她递来平板时,那指尖“无意”滞留的半秒,以及那双眸底一闪而过,对猎物估量的幽光。

      此刻,在这光影交错的宴会厅里,Angus再次捕捉到她与那几位叔伯间,那心照不宣的视线交汇。

      这女人,绝非池中之物。

      未及深想,老管家已悄步至靳锦行身侧低语数句,随即将她引向廊道深处的书房。

      木门虚掩,泄出一线暖黄幽光,与厅堂的浮华璀璨迥异,沉静得近乎肃穆。

      靳锦行推门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的叔公,靳家的族长靳厚坤,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老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绸面中式褂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并清亮,留存着洞悉世情的精光。

      他书案一侧,立着一位年轻的男子,男子微微倾身,正与叔公低声交谈。

      他穿着一件质料柔软的浅灰雨露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清瘦的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鼻梁上架着一副木质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摊开的一本线装古籍上。两人都戴着雪白的棉布手套,指尖极轻地拂过泛黄脆薄的纸页,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那男子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泓偶然流入喧嚣尘世的深山秋水,清澈见底,却又因过于澄澈而显得与这世间浮华显得格格不入。

      靳厚坤抬眼看到靳锦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朝她招手:“锦行来了。正好,过来瞧瞧。”

      他指向那年轻男子,语气中带着少有的和煦,“这位是沈聿怀,国医圣手沈冬青,沈老的孙子。刚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辞职回来,现在在沪大教书。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叔公说完话,人就离开了书房,只余二人。

      靳锦行知道沈靳两家是世交,沈家是医学界清流。能攀上沈家这门亲事,对她和靳氏,如虎添翼。这个沈秉怀,她早年间也有耳闻,相对叛逆,弃医从文,加入教科文组织后,就去了非洲援建,这一去就是七年。

      沈聿怀闻声直起身,目光从容地转向靳锦行。

      他看靳锦行的眼神,让靳锦行感到很舒服。

      没有寻常男子初见她的世俗目光。靳锦行惯于应对各种目光,或贪婪,或嫉羡,或算计。

      可这样一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像一泓映入人心的秋水,让靳锦行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微微一笑,笑意温润如玉。

      “靳董,”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水,“家祖时常提及您。他说,您肩上的担子,不轻。”

      一句寻常问候,由他这般平和道出,却如一颗被掌心焐暖的鹅卵石,轻轻投入靳锦行那片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靳董’叫到她心坎上了,她不喜欢别人叫她‘靳大小姐’或者‘靳小姐’,因为她坐在董事长这位置上本就备受之意,叫她‘靳大小姐’或者‘靳小姐,她觉得都是对她的轻视,唯有‘靳董’,是对她的尊重与身份的肯定。

      她唇角微弯,“沈先生唤我锦行便好。”

      恰在此刻,书房外传来管家唤二位入席之声。

      靳厚坤亲自携着沈聿怀与靳锦行回到厅堂。

      这一举动,无声胜有声。

      Angus远远瞥见靳玄的脸色,那双沈灰蓝色眸子深处,似有极幽暗的焰苗,倏地沉入冰海,只余海面一抹冷冽的微光。

      真正的修罗场,此刻才拉开帷幕。

      排座次,是一场无声的献俘礼,是权力图谱的现场铭刻。

      族长靳厚坤坐诸位,二位叔公落座左右,各房叔伯依次相随。

      接着,是长房长孙靳屹川,一身寡淡僧袍常服,神情淡泊地坐在主位左首第一席。

      靳锦行作为集团董事长,于主位右首第一席落座,客人沈聿怀,则被安排在靳锦行的一侧。靳玄则被安排在主桌离门的位置。

      Angus本欲那个凳子挪步至靳玄身后,Lisa笑着拉着他的袖子,路过女桌,径直走至偏厅那满是孩童嬉闹的一张桌子。

      那里喧哗,彻底被隔绝于权力中心。

      席间,那陌生而急促的方言再度响起,嗡嗡如群蜂振翅,编织着一张排‘他’的网。Angus一句也抓不住,身处权利边缘的靳玄也抓住。

      Angus趁Lisa俯身安抚一个啜泣幼童时,低声问:“他们说的…是什么话?”

      Lisa抬头,笑容温婉低语:“是客家话。靳家祖训,‘宁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家宴之上,长辈多以此言叙话。”她顿了顿,“小辈们在沪上生长,自是两种皆通。”

      话音未落,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跑来,扯着Lisa裙角,用那方言脆生生道:“姐姐,我想吃冰淇淋,你带我去买好不好?”

      Lisa旋即蹲身,用沪语温柔回应:“小妹妹乖,你看这位Angus叔叔是远客,一个人坐着多孤单,我们邀上其他小朋友,一起去问管家伯伯,好不好?”

      女孩眨眨眼,点点头跑开。

      Angus无心理会孩童,目光紧紧锁着主桌那片暗潮。

      对他而言,那里进行的一切皆是加密明码。他不懂那些方言语言,更不解那些叔伯笑容之下的刀锋。他只看到,席间的空气因某些对话而一次次凝固。

      靳屹川率先举杯,以流畅客家话向主位的靳厚坤恭敬道:“爷爷,阿玄细弟今日归家,系我靳家大喜。涯作为长房阿哥,定当照拂周全,助渠早日适应家中诸事。”言辞恳切,却字字如桩,夯实其“长房主持大局”,亦将靳玄牢牢按于“需被照拂之列”。

      言罢,他转向靳玄,切换为语调温和的普通话:“阿玄,此番回来,于集团事务有何想法?不妨先与阿哥讲讲。”

      靳锦行未待靳玄开口,已径直接过话头,用的是一口凌厉的普通话,“大表哥,靳玄甫归,尚需时间熟悉环境。至于安排,我和靳玄沟通后,会通知大家的。”

      她唤的是“大表哥”,行的却是董事长的权柄,瞬间将这席“家宴”,扯会到冷肃议事厅。

      全桌陡然一静。

      叔公眉头再度锁紧,对靳锦行坚持不说客家话的“离经叛道”,已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悦。

      居主位的靳厚坤呵呵一笑,目光却投向靳玄,用客家话打着圆场。

      “系啊阿玄,唔使心急。多跟阿哥学下,日子长着呢。”

      这话听着宽厚,实则是要将靳玄拉道靳屹川这边。

      压力,如无形山峦,沉沉压向始终沉默的靳玄。

      他一直未动筷,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素白瓷勺,目光低垂,似在端详碗中羹汤升腾的缕缕热气。

      周遭那些他听不懂的古老方言,席间因他姐姐一句话而骤降的温度,身侧沈聿怀偶尔与靳锦行低声交谈时流露的平和氛围……

      他,感知得分明。

      瓷勺被轻轻搁下,与碗沿碰撞,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

      他抬起眼睫,沈灰蓝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像两颗浸在寒潭深处的琉璃珠,澄澈,却冷冽逼人。视线平静地掠过桌面,掠过靳锦行微抿的唇线,掠过沈聿怀温和的注视,最终,平静地吐出:

      “我自有主张。”

      这五个字平静落下,他没再解释,也没再辩驳,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位出言“定调”的长房族长。

      滴水不漏的自我宣告,便将所有伸过来意欲“安排”、“定位”、“照拂”的手,拂开了。

      桌面空气一滞。

      方才尚存的些许低语与碗箸轻响,此刻尽数消弭。

      连偏厅孩童的喧闹,都似被这突如起来的寒意隔断。

      靳屹川面上温煦笑意未减,眼底晦涩却深了几分。

      沈聿怀亦微微侧目,镜片后的目光在靳玄沉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Angus远远看着,只见靳玄一句话落,满桌皆是刹那凝滞的神情。

      他虽听不见说设么,但他看明白了,靳玄一句话就把天儿聊死了!

      宴席后半段,便在这沉重如铅的沉默中,煎熬着滑过。

      终于,当最后一轮甜汤撤下,那层脆弱的和谐外皮也到了极限。

      靳玄在所有人注目下起身,对主位的叔公略一颔首,便看向靳锦行:“我带Angus去江边走走,醒醒神。你们慢用。”

      没有多余解释,甚至没有看她身旁的沈聿怀一眼。

      靳锦行抬眼看他,灯光下她面容被映照得有些苍白。她没说什么挽留或关切的话,只是在靳玄转身前,淡淡嘱咐了一句:“沪江夜风寒湿,注意添衣。”

      让靳锦行演手足情深,真是难为她。

      全场人都看出他俩真不熟。

      靳玄微微点头,表示听见。

      靳锦行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载着她与沈聿怀,驶入被霓虹割裂的夜色中,。

      靳氏老宅民国时期的铁艺大门,又一次沉沉关上了。

      仿佛关掉一扇跨越时空的门。

      街道空旷,只余夜风裹挟梧桐枯叶的窸窣,还有与沪江方向传来的汽笛。

      Angus快步跟上靳玄,走出一段,才压低声音道:“玄少爷,刚才……那位沈先生,什么来头?”

      靳玄步伐不疾不徐,声音混入夜风,听不出情绪:“沈家世代清流,杏林世家。他祖父沈冬青,是少数连我靳厚坤都敬重的人物。”

      Angus想了想:“那……这?”

      “对靳锦行来说,”靳玄语调平淡,“也许算是条不错的退路。”

      “退路?” Angus咀嚼着这个词。他清楚靳玄对靳锦行有不可明说的情丝。

      靳玄未再说什么,Angus也未再追问。

      二人在路口转了个弯,靳玄十几年记忆中的那家飘着馄饨香气的小摊,又在巷口浮现了。

      昏黄的灯泡在湿气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滚水翻腾,白汽袅袅,与身后那片深宅大院的森凛奢华,判若两个世界。

      混沌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阿婆,带着一个痴傻的小伙子在营业。

      Angus眼睛一亮,跟着靳玄,径直走向那张简陋的木桌。

      Angus在军情六处干过特工,也在中东当过雇佣兵,手自然是染过血的。但并不代表他这个没有悲悯之心,他之所以加入金枢,就是他看透了世间的本质,想用自己的方式追求正义。

      痴傻的小伙子端上热汤馄饨,含糊礼貌地说了一句:“慢用~”

      然后,离开了。

      Angus低头看着那碗清汤白皮,几点葱花,却香气扑鼻混沌,直咽口水。

      他用余光,看见靳玄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Angus知道靳玄是个吃货,他却不知道靳玄7岁被靳铂涛带回了沪上,靳铂涛此前从未带他进过靳氏老宅。

      今天,也是他第一次进去。

      而那时,靳铂涛每次带着他和靳锦行来靳家老宅,都会把靳玄放在这个馄饨摊上,给这阿嫂些钱,让阿嫂照顾他。

      靳玄偷偷瞄了眼,那痴傻的摊主儿子,懂年的记忆一幕幕飘过,只有在这个摊主的那些光景是暖的。

      这个痴傻的摊主儿子,待他很好,甚至将自己珍藏已久的一盒弹珠也给他。

      而那和弹珠,后来成为他与靳铂涛父子之情走到尽头的导火索...

      Angus吹着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合着馄饨汤,吃得满足,红发大块头的英国佬坐在小马扎显得与这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吃完一碗,Angus都要了两份,在等餐间隙,他提醒靳玄道:“玄少爷,那lisa不简单啊~我以为她只是想勾引你,没想到。她和靳家那帮叔伯们各个都有猫腻。”

      “嗯。”靳玄应了一声,舀起一颗馄饨。

      Angus作为军情六处培养的特工,观察能力一向了得,压低声音:“她应该与那个长房长孙合作了。”

      靳玄慢慢吃完那颗馄饨,放下勺子。

      “合作?怎么看出来呢?”

      是啊为何别人都是晦暗不明的男女之情,只有Lisa与靳屹川是合作关系。

      “Lisa是个很有手腕的女人,可她却在靳家老宅上,喝了靳屹川杯子里的水。”

      Angus说完,紧紧盯着靳玄,等着他的反应。

      这个细节看似微小,但在注重礼数、等级森严,且暗流涌动的靳家家宴上,未免有些明目张胆。

      这不是暧昧,不是调情。

      Lisa是要告诉所有与她有染的人,她是靳屹川的人。

      靳锦行以为自己知道叔伯和靳屹川与Lisa之间的丑事,就可以将他们一军。

      反被这个Lisa轻松化解,还传达清楚自己的站位。

      江风骤紧,吹来更浓的湿寒。

      摊主的傻儿子抱着装零钱的铁皮盒子,蹲在炉火旁,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靳玄瞧。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他丢下铁盒,笨拙地在油腻的围裙兜里掏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铁盒,塞到靳玄手里。

      铁盒冰凉,表面锈迹斑斑,里面装着十几颗色彩浑浊的玻璃弹珠。

      男子冲靳玄又“嘿嘿”笑了,嘴唇嚅动,似乎想叫什么,却终究没发出清晰的音节,只是欢快地拍了拍手,转身跑回他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直勾勾地望过来。

      Angus在一旁看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识趣地没多问。他吃完两完馄饨,觉得暖和满足,放下一百英镑。

      摊主为难了,且不说是不是英镑,就说现在都用支付码谁还用纸币啊。

      Angus本来就想多给摊主些,见摊主犯难的眼神,就说了句不用找了。

      可摊主说什么也不答应,零零碎碎找了一顿硬币,让傻儿子追出去老远给Angus踹在兜里。

      他似是认出了靳玄是儿时的玩伴,腼腆开口道:“小玄~!小玄!”

      说完,就欢快地跑了回去。

      靳玄握着那盒锈迹斑斑的弹珠,立在原地,巷子里的穿堂风卷着湿冷的夜气,拂过他额前香芋紫灰的发丝。

      他将弹珠握在掌心,那冰冷粗粝的铁锈质感,硌着皮肤。

      Angus的眼神回望温馨的小馄饨摊,又抬眸望向远处的老宅灯火。

      那宅子和这小吃摊,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都显得孤绝。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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