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随口一提,深夜糕至   夜色渐 ...

  •   夜色渐浓,南宫府的院落在月色下覆了一层薄纱,廊下的宫灯燃着暖黄的光,将树影拉得悠长。南宫辞靠在院中的摇椅上,指尖捻着一颗蜜饯,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残月,身旁的石桌上摆着半壶凉透的清茶,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晚风拂过,带着几分暮春的微凉,也吹得他心头莫名添了几分怅然。
      影尘依旧立在海棠树旁,玄色的身影在光影中半隐半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过院中的每一处角落,连风吹动花瓣的声响,都能让他的指尖微顿,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自午后接过那碟点心,他便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不多言,不多动,只是偶尔在南宫辞抬手揉眉心时,目光会微微落向他,转瞬又移开,清冷得像一潭深泉。
      南宫辞嚼着蜜饯,只觉得口中的甜腻压不住心底的空落。前世加班到深夜,还能点一份夜宵慰藉自己,如今身在古代,虽锦衣玉食,却总少了些烟火气。白日里游船宴的惊悸渐渐淡去,可那份被束缚的憋闷却始终萦绕,影尘的寸步不离像一层无形的网,让他连随心所欲叹口气,都觉得身旁有双眼睛看着。
      他随手将蜜饯核丢进石旁的瓷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随口念叨:“这夜里的点心总少了些滋味,倒想起城西巷口那家桂花糕了,外酥里糯,裹着蜜渍的桂花,甜而不腻,可惜上次逛集市贪嘴,吃了别家的,竟没尝到正宗的。”
      这话一出,院中的风似乎都静了几分。南宫辞说完便没再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发的牢骚,他知道府中虽有点心铺子,却做不出城西那家的味道,更何况此刻夜已深沉,府门早已落锁,想要吃到那桂花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翻了个身,将脸对着椅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早已将这随口的念叨抛到了脑后。
      影尘垂着的眉眼微微动了动,耳尖将那番话听得真切,清冷的目光扫过南宫辞慵懒的背影,又落向院门外的方向,指尖在身侧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依旧没说一句话,只是立在原地的身影,似乎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夜愈深,南宫府的灯火渐渐熄了大半,只剩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隔许久才走过一次长廊,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夜色中。南宫辞看倦了话本,只觉得眼皮发沉,打了个哈欠,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海棠树旁的影尘摆了摆手:“天晚了,都歇着吧,你也不用守在院里了,门口站着便是。”
      “属下遵令。”影尘躬身应道,声音依旧清冷,待南宫辞转身进了屋,轻轻带上房门,他才缓缓移步到院门口,背对着院内,立在那盏宫灯旁,玄色的身影与夜色相融,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亮着,警惕地望着府巷的深处。
      屋内,南宫辞洗漱过后便躺上了榻,锦被柔软,熏香恬淡,可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竟一时难以入眠。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样,脑海中忽而闪过镜湖上的箭雨,忽而闪过大哥带伤的肩膀,忽而又想起影尘那副恭敬到卑微的模样,还有午后他背对着自己吃点心时,那单薄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撩开纱帘,望向院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连夜风掀起他的衣摆,都只是轻轻晃了晃,便又恢复了原样。南宫辞轻叹一声,只觉得这影卫的日子,过得比自己这个咸鱼少爷还要无趣,守着一份随时可能丢命的职责,连半点自己的生活都没有。
      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下帘子,重新躺回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在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渐渐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辞被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青石板,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瞬间想起了游船宴的刺客,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锦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屋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半点声响,可南宫辞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夜风的凉意,飘进了屋内。
      是影尘。
      南宫辞心头的紧张渐渐散去,却又生出几分疑惑,他怎么会进来?难道府中又出了什么事?他刚想开口询问,便见那道玄色身影走到床边,缓缓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用锦帕裹着的食盒,食盒还透着一丝淡淡的温热,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影尘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鬓角也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的呼吸依旧有些粗重,肩头微微起伏,玄色的劲装肩头处沾了一点暗红的血迹,还有几处被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肌肤,显然是受了些轻伤。
      可他手中的食盒,却被护得极好,锦帕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都没有被风吹凉,也没有沾上半点灰尘。
      “公子。”影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刚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语调,“属下听闻公子想吃城西的桂花糕,便去买了些,还热着。”
      话音落下,南宫辞整个人都僵在了榻上,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看着跪在床边的影尘,看着他汗湿的发梢,看着他肩头的伤口,看着他手中那方还透着温热的锦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震惊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城西的桂花糕?他不过是随口念叨了一句,竟被他记在了心里?
      此刻夜已三更,府门早已落锁,城西离南宫府足有两三条街的距离,沿途还有巡夜的兵丁,想要出去,唯有翻墙而过。更何况这暮春的夜里,夜风微凉,路上黑灯瞎火,他一个影卫,身着玄色劲装,深夜外出,本就格外扎眼,怕是一路都在提心吊胆,甚至还与人起了冲突,才落得这般狼狈的模样。
      就为了他一句随口的抱怨。
      南宫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话,这般费尽心思,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为他奔波。做社畜时,他的辛苦与抱怨,只会被老板当作矫情,被同事当作笑谈,从未有人放在心上,更别说这般记挂。
      他看着影尘依旧垂着的眉眼,看着他手中紧紧护着的食盒,那点因被束缚而生的烦躁,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南宫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你翻墙出去的?肩头的伤……”
      “无妨。”影尘垂着头,淡淡道,“不过是翻墙时被墙头的荆棘划到,些许皮外伤,不碍事。桂花糕刚买没多久,还热着,公子快些尝尝,凉了便失了滋味。”
      他说着,便抬手将食盒递到南宫辞面前,锦帕被他的汗水濡湿了一角,可食盒的温度,却透过锦帕,传到了南宫辞的指尖,暖融融的,像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淌进了心底。
      南宫辞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影尘的手指,冰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意,还有一丝薄茧,想来是常年握剑练武留下的。他的指尖微微一颤,连忙收回手,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轻轻掀开锦帕。
      食盒里摆着四块桂花糕,层层叠叠,外皮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细碎的蜜桂,还透着淡淡的热气,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在屋内散开,沁人心脾,正是他记忆中西城那家的味道。
      南宫辞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外酥里糯,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软糯适口,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滋味。可今日吃着,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别样的味道,甜中带着一丝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在口中久久不散。
      他吃着桂花糕,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床边的影尘,他依旧垂着头,汗水还在不断滑落,呼吸渐渐平复,可肩头的伤口,却依旧刺目。南宫辞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轻声道:“你起来吧,地上凉。”
      “公子未食毕,属下不敢起身。”影尘依旧垂着眸,恭敬道。
      南宫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暖,气他这般死守规矩,暖他这般事事为自己着想。他索性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影尘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张嘴,我喂你。”
      影尘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万万不可!属下身份低微,怎敢劳烦公子……”
      “让你张嘴你就张嘴,哪来那么多废话。”南宫辞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平日里的随性,却又多了几分认真,“这桂花糕是你买来的,你自然也有份吃。若是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他说着,便作势要将桂花糕放回去,影尘这才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隽却苍白的脸。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带着一丝慌乱与无措,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南宫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柔软又多了几分,他将桂花糕递到影尘唇边,轻声道:“吃吧。”
      影尘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块桂花糕,咀嚼的动作极轻,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桂花糕的清甜,在两人的舌尖化开,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悄消融着主仆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南宫辞看着影尘吃完桂花糕,又垂着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轻声道:“你的伤,上药了吗?”
      “属下带了金疮药,回去便上。”影尘道。
      “回哪去?”南宫辞挑眉,“就在这屋中上药吧,正好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比你那普通的要好上许多。”
      不等影尘拒绝,南宫辞便起身,从床头的木匣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到他面前:“拿着,坐下上药,别站着了。”
      影尘看着递到面前的瓷瓶,又看了看南宫辞眼中的不容拒绝,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瓷瓶,缓缓起身,在屋角的矮凳上坐下,依旧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地撩开肩头的衣料,露出那道被荆棘划开的伤口,不算深,却很长,泛红的肌肤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南宫辞看着那道伤口,心中的心疼又多了几分,他走上前,从一旁的锦帕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蘸了点温水,递到影尘面前:“先擦擦伤口,别沾了泥土发炎。”
      影尘的指尖微微一颤,接过布条,动作极轻地擦拭着伤口,指尖的薄茧擦过泛红的肌肤,让他微微蹙眉,却依旧一声不吭。
      月光洒在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暖黄的宫灯映着两道身影,一道随性慵懒,一道清冷恭敬,却在这深夜的桂花糕香中,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温情。南宫辞看着影尘认真上药的模样,心中忽然觉得,或许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自己,也并非那般糟糕。
      至少,在这陌生的古代,在这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里,有人会把他的随口一句话,放在心上,会为了他,不顾自身安危,奔波深夜。
      这份守护,沉重,却也温暖。
      而影尘擦着伤口,感受着肩头的刺痛,舌尖却还残留着桂花糕的清甜,还有方才南宫辞喂他时,指尖那淡淡的温度,眼底的清冷,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融化了一角,漾开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是南宫家的影卫,守护公子是他的职责,是他生来便被刻在骨子里的使命。可今夜,当他翻墙而出,踏着夜色奔向城西的桂花糕铺子,当他捧着温热的桂花糕,忍着肩头的疼痛赶回南宫府,当他看到公子眼中的震惊与动容,他忽然觉得,这份冰冷的职责,似乎多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原来,被人记挂,被人关心,是这样的滋味。
      屋中的桂花香依旧弥漫,夜色依旧深沉,可这小小的屋内,却透着一丝暖意,悄悄萦绕在两人心头,为这段刚刚开始的主仆情谊,添上了一抹温柔的底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