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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寸步不离,主仆隔阂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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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南宫辞的榻边,落了一地细碎的金辉。窗外的雀鸟叽叽喳喳叫得热闹,南宫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只觉得浑身酸软,昨夜游船宴的惊悸还缠在心头,连带着睡意都沉了几分,只想赖在榻上,睡到日上三竿。
院外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与往日小桃端着水盆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的光景截然不同。南宫辞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桃?水呢?”
喊了两声,门外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桃端着铜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见他醒了,脸上堆着笑,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爷,您醒啦?水给您备好了。”
南宫辞挑眉,瞧着她这副模样,奇道:“怎么了?做什么跟偷东西似的。”
小桃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影卫大人还守在廊下呢,一站就是一夜,连动都没动过,看着怪吓人的,奴婢都不敢大声说话。”
南宫辞这才想起昨日父亲指派的影尘,心头咯噔一下,掀开锦被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看——廊下的白玉石栏旁,那道玄色身影果然立在那里。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却单薄的轮廓,玄色劲装被夜露打湿了些许,贴在肩头,鬓角的碎发也沾了微凉的水汽,可他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寒松,目光平视着院门口,眼神清冷,毫无倦意,仿佛昨夜的彻夜值守于他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见南宫辞掀了帘子,影尘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沙哑的调子:“公子醒了。”
南宫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无奈,有别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他随手披了件外衫,推开门走出去:“你站了一夜?就没找地方歇会儿?”
“属下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影尘垂着眼,指尖贴在身侧,姿态恭敬,“公子安好,便是属下的本分。”
又是这样的话。南宫辞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影卫把“主仆”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恭敬得过分,也生分得过火。他摆了摆手:“行了,我这院子里又没什么危险,你去偏房歇着吧,有事我再喊你。”
影尘却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眸:“家主有令,需贴身守护公子,寸步不离。属下不能离开。”
“寸步不离?”南宫辞被他这话噎得笑了,“难不成我吃饭、睡觉、洗漱,你都要守在跟前?”
“是。”影尘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公子的一切行踪,属下都需时刻知晓,方能确保公子安危。”
南宫辞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本就是个随性惯了的人,前世做社畜时被条条框框束缚够了,穿越过来只想图个自在躺平,如今身边跟着这么个“跟屁虫”,连半点私人空间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也不必这般死板。我在府中,难不成还能出什么事?你且去歇着,真有情况,我喊一声你再过来便是。”
可无论南宫辞怎么说,影尘只是躬身垂首,重复着那句“属下不敢违命”,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南宫辞一腔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愤愤地甩了甩手:“随你便!”
说罢,他转身回了屋,小桃正端着梳洗的用具候着,见他脸色不佳,也不敢多言,只安安静静地伺候他梳洗。
待南宫辞收拾妥当,小桃早已将早膳摆进了屋内,精致的点心、温热的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南宫辞刚拿起筷子,便瞥见门口立着的那道玄色身影——影尘竟真的守在了屋门口,背对着屋内,目光警惕地望着院外,连屋内的饭菜香,都仿佛与他无关。
“你杵在门口做什么?”南宫辞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进来一起吃。”
影尘的身体微僵,缓缓转过身,依旧垂着眼,躬身道:“属下乃影卫,身份低微,不配与公子同席。”
“什么配不配的,不过是一顿饭。”南宫辞皱着眉,指了指桌边的空凳,“让你进来你就进来,哪来那么多规矩?”
在他看来,人生而平等,不过是分工不同,何来高低贵贱?这影尘武功高强,为了护他彻夜未眠,吃一顿饭又有何妨?
可影尘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猛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折煞属下了。影卫守则第一条,便是守本分、知尊卑,属下万万不敢僭越。”
他这一跪,倒让南宫辞没了脾气。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脊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卑微,南宫辞心中的不耐渐渐被无奈取代。他知道,这不是影尘的错,是这世道,是南宫家的影卫规矩,将他框在了这“尊卑”的枷锁里。
南宫辞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罢了,你不愿进来,便在门口守着吧。若是饿了,便去小厨房寻点吃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谢公子体恤,属下不饿。”影尘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南宫辞重新拿起筷子,才缓缓起身,退回了门口,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南宫辞看着一桌子的美食,却没了多少胃口。耳边听着自己咀嚼的声音,门外的影尘却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立在那里,让他浑身不自在。一顿早膳,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南宫辞本想在院中晒晒太阳,看看闲书,享受一下难得的躺平时光。可他刚搬了摇椅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影尘便立刻跟了过来,立在海棠树旁,与他隔着三尺的距离,依旧是垂眼躬身的姿态,不言不语,却如影随形。
南宫辞拿起一本话本,刚翻了两页,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知影尘并未抬头,可那道清冷的气息,却如影随形,让他连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他合上书,看向影尘:“你就不能找点自己的事做?不用一直盯着我。”
影尘垂着眼道:“属下的事,便是守护公子。”
南宫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索性站起身,在院中踱步。他走到东,影尘便跟到东;他走到西,影尘便跟到西;他停下脚步,影尘便也立刻站定,始终保持着三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又甩不掉、躲不开。
这般寸步不离的守护,让南宫辞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管的犯人,而非一个世家公子。他前世最讨厌的便是被人监视,如今却被影尘缠得密不透风,连一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无奈之下,南宫辞索性回了屋,关上房门,将那道玄色身影隔在了门外。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这影卫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的生活。原以为只是多了个守护者,没想到却是多了个“跟屁虫”,让他连躺平都躺不安生。
可房门虽关,南宫辞却能想象到门外影尘的模样——定然依旧立在那里,守着房门,目光警惕,不知疲倦。
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果然见影尘依旧立在屋门口,脊背挺直,如同一尊守护石像,任凭春风拂过,纹丝不动。
南宫辞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他知道,影尘是奉命行事,无可厚非,甚至对他而言,这份守护,是难得的安稳。可他骨子里的随性与自由,让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束缚,无法忍受身边跟着一个始终恭敬、始终生分的人。
这般烦躁,直到晌午都未曾散去。小桃端来午膳,南宫辞依旧喊影尘进来同席,影尘依旧婉拒,依旧守在门口。南宫辞吃得依旧索然无味,饭后便索性躺在床上,蒙头大睡,眼不见为净。
可即便躺在床上,他也能隐约听到门外的动静——偶尔有风吹过的声响,偶尔有院外下人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影尘的一丝动静,仿佛他早已与这院门融为一体,成了这院子的一部分。
这一觉,南宫辞睡得并不安稳,梦中皆是镜湖上的箭雨,以及影尘那道清冷的玄色身影,他想躲,却怎么也躲不开,最后竟在惊悸中醒了过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榻边。南宫辞坐起身,揉着发沉的太阳穴,刚喊了一声“小桃”,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影尘走了进来,依旧垂着眼,躬身道:“公子醒了。小桃被管家唤去置办东西,公子若是有吩咐,尽管告知属下。”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动作也极轻,生怕惊扰了南宫辞。
南宫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影尘,守了他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彻夜未眠,却依旧精神抖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到底是铁做的,还是肉做的?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南宫辞问道。
影尘垂着眼,淡淡道:“属下习惯了。”
习惯了?南宫辞心头一震。他不敢想象,影尘在成为他的影卫之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怕是每日都在刀尖上舔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连一顿安稳的饭,一次安稳的睡眠,都成了奢望。
看着影尘依旧垂着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南宫辞心中的烦躁,竟渐渐被一丝不忍取代。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小桃临走前备好的点心,递到影尘面前:“拿着,吃了。就算是守着我,也得有力气才行,难不成你想倒在我这院子里,让我还得费心照顾你?”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影尘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南宫辞手中的点心,又迅速垂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可对上南宫辞带着几分命令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接过了那碟点心,指尖触碰到南宫辞的指尖,两人皆是微微一僵。
“谢公子。”影尘躬身道谢,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拿着点心,缓缓退到了屋角,背对着南宫辞,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谁。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竟让南宫辞觉得,这道清冷的玄色身影,也并非那般冰冷,也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南宫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隔阂依旧存在,却又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知道,这份寸步不离的守护,这份刻入骨髓的恭敬,不会轻易改变。而他的躺平生活,也注定会因为这道玄色身影的到来,变得不再平静。只是此刻,看着影尘小口吃着点心的模样,南宫辞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相伴,也并非那般难以忍受。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了整个南宫府,院中的海棠树落下片片花瓣,飘落在影尘的肩头。他吃完了点心,将碟子放在一旁,依旧立在屋角,垂着眼,恢复了那副清冷恭敬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疲惫,似乎淡了些许。
南宫辞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暮色,心中轻叹。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好歹这影尘是真心护他,总好过再遇一次箭雨,无人相护。
只是这份主仆之间的隔阂,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真正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