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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夜探蛛丝 午后未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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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三刻,教习嬷嬷到了。
人还没进院子,脚步声先传了进来——不是寻常仆妇那种拖沓或急促的步子,而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不轻不重,隔着老远就能听出规矩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碧荷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看向自家姑娘。
阮如嫣端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手里捧着本《女诫》,指尖压在书页边缘,纹丝不动。那身海棠红的衣裙已经熏过香,此刻淡雅的梅香混着春日暖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身。鬓角的发丝果然按她说的,梳得松了些,几缕碎发贴着白皙的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
“慌什么。”她没抬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来的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话虽如此,当那道深青色宫装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个屋子里的空气还是凝了一瞬。
严嬷嬷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眼睛不大,眼尾有几道深刻的纹路,看人时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你身上的衣裳、发饰、站姿,最后才落到脸上。
“阮大姑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那种穿透力,“老身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考校贵府姑娘礼仪进退。扰了姑娘清静,还望见谅。”
标准的宫礼,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
阮如嫣放下书,起身,敛衽,回礼。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事实上,前世她确实演练过千百遍,只是那时心神不宁,做得僵硬。如今重来一次,每个角度、每处停顿,都精准地卡在“端庄”与“自然”之间那条微妙的线上。
“嬷嬷言重了。”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既不谄媚也不冷淡,“能得嬷嬷指点,是如嫣的福分。”
严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这姑娘和打听来的不太一样。都说阮家嫡长女性子温吞,喜素净,今日这一身海棠红却穿得明艳照人。还有这礼数……严嬷嬷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方才那套动作,便是宫里一些低阶嫔妃,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从容。
“既如此,便不耽搁时辰了。”严嬷嬷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捧上一套茶具,“今日便从奉茶开始吧。”
碧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奉茶看着简单,实则门道极多:水温、茶量、举盏的高度、奉上时的步伐、低头敛目的角度……错一步,便是“举止欠稳”。
阮如嫣却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
她先净了手,用细棉布擦干,每一个指节都擦得仔细。然后取茶叶,三指轻捻,不多不少,正好是严嬷嬷素日喜欢的量——这事她前世听阮梦知炫耀过,说严嬷嬷最厌茶汤过浓或过淡。水是提前备好的,温度刚好,注入茶盏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注入的细微声响。
严嬷嬷坐在主位,目光随着阮如嫣的动作移动。她看见这姑娘行走时裙摆拂动的幅度,看见她奉茶时指尖与盏沿保持的那寸距离,看见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优美弧度——那不是刻意拗出来的,而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姿态,仿佛她生来就该这样行走、这样奉茶、这样低眉顺目。
可怪就怪在,严嬷嬷在这份“恭顺”里,嗅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一种掌控感。
茶盏被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几案上,盏底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阮如嫣退后两步,再次敛衽:“嬷嬷请用茶。”
严嬷嬷端起茶盏,掀盖,茶香扑鼻。她抿了一口,水温、茶香都恰到好处。
“大姑娘学过茶道?”她放下茶盏,问。
“家中母亲曾请女先生教过些皮毛。”阮如嫣垂着眼,“只是如嫣愚钝,学得不精,让嬷嬷见笑了。”
“皮毛?”严嬷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若这是皮毛,那许多人家姑娘学的,怕是连皮毛都算不上了。”
这话听着像夸赞,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阮如嫣依旧垂着眼,没接话。
她知道严嬷嬷在试探。宫里出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句闲话、一个眼神里挖出深意。此刻多说多错,不如静观其变。
果然,严嬷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考校行走、坐卧、应对的规矩。每一项,阮如嫣都做得无可挑剔——不是那种死板的、照本宣科的“正确”,而是一种带着呼吸感的、活生生的仪态。她会在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快时加快,甚至在某些细微处,还能看出一点属于她个人性情的影子,比如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那点小小弧度,比如回答问题时,语速里那点不疾不徐的节奏。
严嬷嬷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深了。
这姑娘……不对劲。
不是规矩学得不好,是太好了。好得不像个养在深闺、第一次接受宫中考校的十五岁少女。那种游刃有余,那种对每个细节的精准把控,更像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老人。
可她的履历清清白白,阮家也不是什么权势滔天的门第,没道理能提前摸透宫里所有的考校路数。
除非……
严嬷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迅速压了下去。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神色。
而此刻,院门外,另一道人影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阮梦知扶着丫鬟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本是算准了时辰过来“探看”的,想瞧瞧这位嫡姐在严嬷嬷面前如何出丑。可隔着窗棂,她看见的是阮如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听见的是严嬷嬷偶尔冒出的、听不出褒贬却显然不是训斥的只言片语。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
“姑娘,咱们还进去吗?”身边的丫鬟小声问。
阮梦知没说话。她盯着屋里那抹海棠红的身影,看着阮如嫣低头时颈后那段白皙的皮肤,看着严嬷嬷落在阮如嫣身上那审视却绝非不满的目光……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突然扎进心里。
那是嫉妒,混合着不安。
这个嫡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扎眼了?
“进去。”阮梦知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姐姐正在考校,我做妹妹的,理应在旁学习才是。”
她说着,抬脚迈过门槛。
屋里的考校正进行到应对问答的环节。严嬷嬷问的是:“若在宫中宴席上,不慎打翻酒盏,污了衣裙,当如何处置?”
阮如嫣刚要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阮梦知轻柔的声音:“严嬷嬷安好。姐姐安好。梦知是不是打扰了?”
严嬷嬷转头看去。
阮如嫣也转过身,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二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把阮梦知迎到严嬷嬷视线范围内。
阮梦知今日穿的是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襦裙,颜色清雅,衬得她人如出水芙蓉。她先向严嬷嬷行了礼,又关切地看向阮如嫣:“听说嬷嬷来考校,我担心姐姐身子还没好全,特意过来看看。姐姐可还撑得住?”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严嬷嬷耳朵里,就成了“阮大姑娘身子不适,或许会影响考校表现”。
阮如嫣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劳妹妹挂心,已经好多了。”她转向严嬷嬷,微微躬身,“方才嬷嬷问的话,如嫣愚见:若在宴席上不慎污了衣裙,首要是镇定。可先以袖掩面,低声告罪离席,由宫人引至偏殿更衣。更衣后若宴未散,当悄声返回,不再提此事;若宴已近尾声,便不必再回,以免扰了众人兴致。总之,此事不宜张扬,亦不宜过于惶恐,失了体面。”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说完后静静等着。
严嬷嬷没立刻评价,而是看向阮梦知:“二姑娘觉得呢?”
阮梦知没想到严嬷嬷会突然问自己,怔了一瞬,随即笑道:“姐姐说得极是。只是……梦知觉得,若是污了衣裙,总归是失仪,或许该当众赔罪,以示悔过之心?”
“当众赔罪?”严嬷嬷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姑娘可知,宫宴之上,主子们正在兴头,你当众站起赔罪,是扫众人的兴,还是显你的诚心?”
阮梦知脸色一白。
“宴席有宴席的规矩。”严嬷嬷的语气依旧平淡,话却像刀子,“该赔罪时赔罪,该悄声时悄声,分寸二字,比一味‘诚心’要紧得多。”
这话说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阮梦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在袖子里绞紧了。她本是想给阮如嫣添堵,却没想到堵添到了自己身上。
阮如嫣垂着眼,心里那点快意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她上前半步,柔声道:“嬷嬷教训得是。妹妹也是年纪小,思虑不周,还望嬷嬷勿怪。”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道:“今日考校便到此吧。大姑娘的规矩……学得不错。”
她用了“不错”这个词,在宫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阮如嫣敛衽谢过。
严嬷嬷起身,临走前,目光在阮如嫣脸上又停留了一瞬,才带着小宫女离开。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碧荷长长舒了口气,腿都有些发软。阮如嫣却依旧站得笔直,直到那深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阮梦知。
“二妹妹还有事?”她问,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阮梦知盯着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姐姐今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妹妹说笑了。”阮如嫣走到窗边,伸手拂了拂窗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是按嬷嬷教的规矩,照本宣科罢了。倒是妹妹,方才那话确实欠考虑了,好在严嬷嬷大度,没往心里去。”
她说着,转头看向阮梦知,唇角弯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以后在嬷嬷面前,妹妹说话还是谨慎些好。毕竟……这考校的评价,关乎的可不只是一个人的脸面。”
阮梦知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今日阮如嫣表现出色,若她阮梦知日后考校时出了差错,对比之下,只会更难看。
“姐姐教训得是。”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福了福身,“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
碧荷看着二小姐离开的背影,小声嘟囔:“二小姐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不是今天才怪。”阮如嫣收回目光,走到妆台前,开始慢慢卸下发间的簪子,“是一直都怪,只是从前,我们没看出来罢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海棠红的衣裳衬得肤色如玉,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让严嬷嬷记住了“阮如嫣”这个名字,也赢得让阮梦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可这还不够。
她把红宝石菱花簪放在妆台上,簪头的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才只是开始。礼仪考校过了,接下来是太后寿宴,是议亲,是那一桩桩、一件件前世将她推向深渊的事。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算准。
还有萧绝……
她想起前世那个男人万箭穿心的结局,想起他死时朝野的震动,想起李承璟借此案清洗政敌、稳固权势的得意。
这一世,她不能让萧绝再死得那么早。
至少,在她利用完他之前,他得活着。
“姑娘,”碧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张嬷嬷那边……账册还没送过来。”
阮如嫣回过神,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蹙起的眉。
“不急。”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该来的总会来。你去把我那套湖蓝的衣裳找出来,明日穿。还有……让厨房晚膳送清淡些,我没什么胃口。”
碧荷应声去了。
屋子里又剩下阮如嫣一个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光滑。
这是活着的温度。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迷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路还长。仇要报,人要护,该拿回来的,一分都不能少。
而第一步,她迈得很稳。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窗内,落在妆台上,落在她的裙摆边。
她低头看着那抹残红,忽然想起前世喝下毒酒时,喉间灼烧的痛感。
那痛,她记着呢。
每一分,每一寸,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一世,该轮到别人痛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写下两个字:账目。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夜还长,有些事,该开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