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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步步为营 夜色浓得像 ...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阮府深深裹了进去。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听雪轩东厢的窗纸上,还映着一豆摇晃的烛光。

      碧荷将一只紫铜手炉塞进阮如嫣怀里,又拨了拨灯芯,让光更亮些。“姑娘,亥时都过了,仔细伤眼睛。”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不安,“这些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

      “明日有明日的事。”阮如嫣没抬头,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那是她生母林氏嫁妆里的田庄铺面账目,厚厚一摞,由母亲当年的陪房张嬷嬷管着。前世她懵懂,直到出嫁前才草草过目,那时账目早已被涂抹得面目全非,亏空成了糊涂账,她哭诉无门,最终大半落入了王氏手中。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她的目光停在“锦华阁”三个字上。这是母亲陪嫁的一间绸缎铺子,坐落朱雀大街西侧,地段极好。账册记载,永熙十三年起,盈利逐年锐减,至去年竟报亏损。理由无非是“时气不好”“同行压价”“伙计懈怠”。

      阮如嫣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时气不好?永熙十四年到十六年,江南丝帛价涨了三成,京城贵女追逐苏样新锦,多少绸缎庄赚得盆满钵满。锦华阁守着好地段,却连年亏损,鬼才信。

      “碧荷,”她忽然开口,“你舅舅是不是在码头货栈做管事?”

      碧荷一愣:“是……姑娘怎么问起这个?”

      “明日你寻个由头回家一趟,悄悄问你舅舅,可知道锦华阁近三年都从哪些江南货商手里进料子,进的又是什么成色、什么价。”阮如嫣抬起眼,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小心些,别让人留意。”

      碧荷心头一紧,隐约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奴婢晓得轻重。”

      账册继续往后翻。田庄的租子数目也对不上。京郊五十亩上等水田,年租该收二百两,账上却只记一百二十两。备注写着“佃户王老五家遭灾,减租以示体恤”。体恤?阮如嫣记得,王老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前世她落魄时,这老汉还偷偷往她暂居的庵堂送过两袋新米,说他家租子从未拖欠,还感激林家小姐(指她母亲)当年定的租子厚道。

      厚道的租子,倒成了别人中饱私囊的借口。

      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不是为这些银子,而是为这种肆无忌惮的蚕食。母亲病逝不到三年,她留下的东西,就像一块被蚁群蛀空的糕饼,表面还撑着形状,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阮如嫣眼神一凛,迅速合上账册,吹熄了蜡烛。室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碧荷吓得屏住呼吸。

      主仆二人在黑暗里静默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外头再无动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许是野猫。”阮如嫣重新点亮蜡烛,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野猫。听雪轩位置僻静,野猫很少来。刚才那声响,离窗户太近了。

      有人在外头听壁角。

      她将账册推到一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薛涛笺,提笔蘸墨,开始默写《女诫》。字迹工整秀雅,一笔一划,仿佛刚才凝神查账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姑娘……”碧荷声音发颤。

      “无事。”阮如嫣笔下不停,“明日你去找张嬷嬷,就说我温书时有些账目上的旧例看不懂,请她把永熙十二年、也就是我母亲在世最后一年的总账借我参照。记得,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声音大些。”

      碧荷眨了眨眼,渐渐明白过来:“姑娘是要……打草惊蛇?”

      “是让该慌的人先慌。”阮如嫣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有一种瓷器般的冷硬。“账目做得再干净,总会有痕迹。人一慌,痕迹就露得快。”

      她顿了顿,又道:“方才我看账册,锦华阁近三年采买的记录里,有几笔大额支出,收货方署名都是‘盛源号’。你让你舅舅也顺便打听打听,这盛源号是什么来路,东家是谁。”

      碧荷应下,看着自家姑娘在灯下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姑娘以前也聪慧,但心思从没在这些银钱俗务上打过转,更不会这样……步步为营。

      阮如嫣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语气缓了缓:“怕了?”

      “不怕!”碧荷立刻摇头,眼神坚定,“姑娘做什么,奴婢都跟着。只是……姑娘别太累着自己。”

      累?阮如嫣想,比起毒酒入喉、五脏六腑被烧穿的痛,比起眼睁睁看着碧荷被乱棍打死却无力阻止的恨,这点算计,算什么累。

      “你去歇吧。”她说,“我再坐会儿。”

      碧荷退下后,阮如嫣重新翻开账册,找到记载锦华阁支出的那一页。指尖抚过“盛源号”三个字,她闭了闭眼,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

      盛源号……似乎听李承璟提过一回。那时他刚被封为郡王,在外头吃酒回来,带着几分得意说,京里如今最赚钱的营生,除了盐铁,便是将江南的丝绸瓷器倒卖给西域胡商,其中最大的货栈,好像就叫“盛源”?

      当时她只当是闲谈,未曾深想。

      若锦华阁采买的料子,最终流向了盛源号,而盛源号又与李承璟有关……那么,吞掉母亲铺子利润的,恐怕就不止是府里这些蛀虫了。

      烛火摇曳,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原来那么早,李承璟的手就已经伸进了阮府,伸向了她母亲留下的产业。或许不止产业。他后来能那么顺利地娶到阮梦知,拿到阮家部分势力的支持,是不是也因为早就通过这些银钱往来,织就了一张网?

      冷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她原以为复仇是将来时,需要耐心等待时机。现在看来,战争早已开始,只是前世的她,毫无知觉地躺在砧板上罢了。

      账册的边角有些毛了,是被反复翻看摩挲的痕迹。张嬷嬷……这个母亲留下的老人,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真被蒙蔽,还是早已倒戈?

      阮如嫣拿起另一本更旧的册子,那是母亲在世时手记的杂录,不全是账目,间或有些随笔。她翻到中间一页,忽然停住。

      纸上字迹清秀,写着:“三月初九,晴。锦华阁新至一批雨过天青纱,色泽极雅。留两匹,一匹予嫣儿裁夏衣,一匹……送入宫中,淑妃娘娘曾言喜此色。”

      淑妃娘娘?三皇子李承璟的生母?

      母亲竟与淑妃有旧?还曾往宫中送料子?这事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王氏不提,父亲不提,连张嬷嬷也从未说过。

      为什么?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团迷雾的边缘,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或许早已布满窟窿。母亲早逝,淑妃在宫中不算得势,李承璟前世最终夺嫡失败……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被一条隐秘的线串联起来,线的另一端,牵着她前世的命运。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

      子时了。

      阮如嫣将所有册子收进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里,锁好。钥匙只有一把,她贴身藏着。

      躺回床上,帐幔垂下,隔绝了微弱的月光。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帐顶,毫无睡意。

      查账只是开始。亏空要追,蛀虫要揪,但更重要的是,要理清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李承璟、淑妃、盛源号、府里的王氏和阮梦知……还有那个她决定要暂时保下的摄政王萧绝。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要在网收紧之前,先变成一只能咬破网的蜘蛛。

      黑暗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她摸到了第一块藏在淤泥里的石头。

      粗糙,冰冷,硌手。

      却足够让她站稳,迈出下一步。

      远处隐约传来夜猫子的啼叫,凄清悠长,划过沉寂的府邸。阮如嫣闭上眼,终于让意识沉入黑暗。梦里没有毒酒,没有背叛,只有无尽的账册数字和“盛源号”三个字,旋转,放大,最后化作李承璟那双温柔含笑、却淬着毒的眼睛。

      她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纸透着沉沉的青灰色。

      阮如嫣坐起身,拥着被子,静静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然后,她无声地笑了。

      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

      既然账目已经送到了眼前,那么,就该好好“请教”一下,那位管着母亲嫁妆多年的张嬷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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