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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暗流初动 晨光透过雕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一格一格铺在青砖地上。阮如嫣走在通往正院的回廊上,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拂过地面,那海棠红的颜色在略显素净的廊下显得有些扎眼。

      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远远见了,都停下动作,垂首立在一旁,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大小姐今日……似乎不同了。往日她总爱穿些浅淡颜色,说话轻声细语,美则美矣,却像一幅隔着薄纱的画,看不真切。今日这身红,倒把那眉眼间的秾丽都勾了出来,明明还是那个人,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阮如嫣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她指尖轻轻拂过回廊一侧冰凉的木质栏杆,上面有一处不起眼的修补痕迹。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眼里只有风花雪月,只有李承璟那些虚情假意的温存。如今再看,这府里的一砖一木,似乎都藏着算计,透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正院到了。门口守着的小丫鬟打起帘子,一股混合着檀香和药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嫡母,阮府的主母王氏,正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

      “女儿给母亲请安。”阮如嫣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王氏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那抹红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惯常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起来吧。今日气色瞧着倒好。衣裳……鲜亮了些,不过年轻人,穿穿也无妨。”

      “母亲说的是。”阮如嫣直起身,垂着眼睫,“想着是宫里嬷嬷来,总该郑重些,免得失了府里体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氏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你明白轻重就好。严嬷嬷是太后跟前得脸的老人,规矩最严。你父亲如今在礼部的差事正到要紧处,万不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人挑了错处去。”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你妹妹梦知昨日着了些凉,怕是精神短些。你是长姐,今日考校,更要稳当些,给她做个表率。”

      看,来了。轻描淡写,就把压力和责任都推了过来。前世她听到这话,只觉得母亲是看重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反而在考校时因为过度紧绷出了纰漏。而阮梦知,那个“着了凉”的庶妹,却因为“抱病仍勉力支撑、举止合度”,得了严嬷嬷一句“心性坚韧”的夸赞。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阮如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定不会让父亲母亲失望。”

      王氏似乎对她这般顺从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才摆摆手:“去吧,好生准备着。午膳让厨房给你单做了清淡的,用过歇息片刻,养足精神。”

      退出正院,那股混合的香气被抛在身后,阮如嫣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廊下的风带着海棠的淡香吹过来,让她有些翻腾的胃稍稍平复。面对王氏,比想象中更需要忍耐。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脸,前世在她被贬入冷院后,可从未为她说过一句话,反而急着划清界限,生怕沾了晦气。

      “姑娘,”碧荷跟在她身后半步,小声开口,“夫人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您今日的打扮?”

      阮如嫣脚步未停:“喜不喜欢,不重要。”她侧过头,看了碧荷一眼,“碧荷,若有一日,我做的事,说的话,让你觉得不明白,甚至害怕,你会如何?”

      碧荷怔了怔,随即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是姑娘的丫鬟,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心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阮如嫣转回头,望着前方被花树掩映的小径。“记住你今天的话。”她顿了顿,“也记住,在这府里,除了我,谁的话你都不要全信。尤其是……二小姐那边的人。”

      碧荷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疏影阁”,阮如嫣并没有立刻去准备考校,反而让碧荷关上了房门。

      “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还有库房钥匙,是不是都在张嬷嬷手里管着?”她问。

      碧荷点头:“是。自先夫人去后,夫人说姑娘年幼,便让张嬷嬷暂管着。张嬷嬷是先夫人的陪房,一向是可靠的。”

      可靠?阮如嫣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前世,直到她被毒死,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丰厚嫁妆,早已被王氏以各种名目挪用了大半,剩下的也多半填了阮梦知的嫁妆箱子。那位“可靠”的张嬷嬷,后来成了阮梦知院子里的管事妈妈,风光得很。

      “去请张嬷嬷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关于母亲旧物的事想问问她。”阮如嫣吩咐道,又补充一句,“不必声张,悄悄去请。”

      碧荷应声去了。阮如嫣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旧信,一方磨损的旧帕子,还有一枚成色普通的羊脂玉平安扣。这是她生母去世前留给她的,真正属于“阮如嫣”的东西,而非“阮府嫡女”的妆奁。

      她拿起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传来。母亲去得早,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是个眉目温柔、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女子。若母亲还在,她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阮如嫣迅速将东西收回匣子锁好,放回原处。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张嬷嬷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相看着敦厚,眼神却透着精明。她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大小姐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嬷嬷请坐。”阮如嫣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温和,“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昨夜梦到母亲,心里有些惦念。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这些年多亏嬷嬷费心保管,我心里是感激的。”

      张嬷嬷半个屁股挨着绣墩坐下,连声道:“大小姐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先夫人的东西,老奴都看得眼珠子似的,账目清清楚楚,库房也按时清扫晾晒,不敢有半点懈怠。”

      “那就好。”阮如嫣端起手边的茶杯,稍稍吹了吹浮沫,“我如今也大了,总让嬷嬷劳累,心里过意不去。想着,是不是该慢慢学着打理这些?也不求一下子都接过来,嬷嬷可否先将母亲嫁妆里的田庄铺面的账册,拿来与我瞧瞧?我从头学起。”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一下:“这……大小姐如今要准备宫中考校,又要预备太后寿宴的才艺,事务繁忙,这些琐碎账目最耗精神。不如等这些大事过了,老奴再慢慢禀报给大小姐?”

      果然。阮如嫣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怅然和坚持:“正是因为想到母亲,才更觉得不能一直躲懒。嬷嬷放心,我不贪多,每日只看一点,权当是念着母亲,心里也安稳些。况且,”她抬眼,眼神清凌凌地看向张嬷嬷,“我毕竟是母亲唯一的女儿,这些东西,迟早也要经我的手。早些熟悉,将来也不至于抓瞎,嬷嬷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合情合理,更是点明了所有权。张嬷嬷再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得欠身道:“大小姐思虑周全。那……老奴回头就把田庄和铺面的总账册子整理出来,给大小姐送过来。”

      “有劳嬷嬷。”阮如嫣微笑,“对了,母亲在京郊那个‘锦绣庄’的绸缎铺子,我记得去年底似乎该换掌柜了?如今是谁在管着?”

      张嬷嬷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回大小姐,是……是原来副掌柜李升顶上来了。他做事还算稳妥。”

      “李升?”阮如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记得,他家里婆娘,是在母亲陪嫁的庄子上做活的?倒是一门忠仆了。”

      张嬷嬷干笑两声:“是,大小姐记性好。”

      阮如嫣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几样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首饰摆设。张嬷嬷一一答了,神态渐渐放松下来。又说了几句闲话,阮如嫣便让她退下了。

      看着张嬷嬷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阮如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碧荷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张嬷嬷她……”

      “她心里有鬼。”阮如嫣语气平淡,“锦绣庄的掌柜,前世后来我才知道,早换成了王氏一个远房亲戚,那李升不过是个幌子。铺子年年报亏,银子却不知流进了谁的口袋。”她看向碧荷,“账册送过来后,你悄悄去找外院识字的小厮福安,让他帮着看看近三年的出入大数。记住,别让人知道是替我查的,就说你自己想学看账,求他指点。许他些好处。”

      碧荷虽然不明白姑娘为何突然要查先夫人的嫁妆,但既然姑娘吩咐了,她便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午膳果然清淡,几样小菜并一碗粳米粥。阮如嫣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前世最后那段日子,冷院里送来的吃食连这都不如,馊的冷的,碧荷总是偷偷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她。想起碧荷后来瘦骨嶙峋、却还努力对她笑的样子,阮如嫣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刚放下筷子,外面有小丫鬟通报,二小姐阮梦知来了。

      阮如嫣眼神一冷。来得正好。

      帘子掀起,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姿纤弱,面色确实有些苍白,更衬得一双秋水眸楚楚动人。她未语先笑,话柔柔的:“听说姐姐从母亲那儿回来了,妹妹特来瞧瞧。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人比花娇呢。”

      阮如嫣坐在原位没动,只抬眼看她:“妹妹不是着了凉?该好生歇着才是,怎么还过来。”

      阮梦知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在另一边坐下,用手帕掩唇轻咳了两声:“躺得浑身乏,想着姐姐午后要考校,心里挂念,便过来看看。姐姐准备得如何了?严嬷嬷规矩大,妹妹心里都有些打鼓。”她说着,似有若无地扫过阮如嫣的发髻和衣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审视。

      前世,阮如嫣会被她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骗过去,甚至因为她的“关心”而更加紧张。如今再看,那苍白脸色恐怕脂粉功劳不小,那眼里的“担忧”底下,全是试探和算计。

      “准备谈不上,不过是尽本分罢了。”阮如嫣语气淡淡的,“倒是妹妹,既然身子不适,更该静养。严嬷嬷明理,不会苛责病人。若勉强支撑,反而容易出错,岂不辜负了母亲让你歇着的好意?”

      阮梦知笑容微滞,接着又柔声道:“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怕自己若不出席,显得不够重视,连累府中名声……”

      “府中名声,自有父亲和母亲操心。”阮如嫣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妹妹还是保重身子要紧。万一病气过给了严嬷嬷,那才是真正的过失。”

      这话说得重了。阮梦知脸色变了变,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里终于透出点真实的情绪,像是没料到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嫡姐,今日言辞如此锋利,且句句在理,让她无从反驳。

      她勉强笑了笑:“姐姐……思虑得是。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静心了。”说着,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看着那抹浅碧色消失在门外,阮如嫣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碧荷小声说:“二小姐好像……不高兴了。”

      “她高不高兴,与我何干?”阮如嫣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稍稍敲了敲,“碧荷,你记住,从今往后,对这院子里任何人,都不用怕。尤其是,不用怕得罪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院中海棠开得正盛,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去把我要换的那身见嬷嬷的衣裳再熏一遍香,用我上次调的‘雪中春信’,淡一些。”她吩咐道,里听不出波澜,“然后,你也去歇一会儿。晚上……或许还有事要做。”

      碧荷应声去忙了。阮如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满树繁花。

      阮梦知,这就沉不住气了?好戏,才刚刚开场。而第一步,就是要让你,还有你们,都看清楚——这一世的阮如嫣,不再是谁都能揉捏的面团。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海棠花瓣扑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红白相间的雨。有些花瓣粘在窗棂上,有些零落成泥。

      阮如嫣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完整花瓣,稍稍一捻,柔软的触感瞬间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美丽,而脆弱。就像这府里许多人的命运。

      但她的命运,不会再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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