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之约》不语嘛

3、第 3 章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鎏金时代”西餐厅门口，车门被侍者恭敬拉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双银色细高跟，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却冷硬的声响。艾林身着一袭高级定制的黑色晚礼服，丝绒面料贴合身形，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层叠的波浪状裙边随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她左手拎着一只同色系哑光手提包，金属搭扣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与她周身散发出的疏离感相得益彰。
　　没有丝毫犹豫，艾林径直走进餐厅。这是父亲艾森的又一项“安排”，与西门家族的长子西门淼相亲。对于这类被精心规划的场合，她早已习以为常，就像习惯了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艾氏集团的办公室，习惯了用精准到毫秒的节奏掌控工作与生活。
　　餐厅内静谧得近乎肃穆，悠扬的小提琴声袅袅盘旋，是肖邦的夜曲，温柔的旋律却丝毫无法消融空气中的冷寂。视线扫过四周，除了身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竟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艾林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想必这里已经被西门淼包场了。这种彰显身份与排场的手段，她见得太多，以往更多时候，是她作为主办方，为了商业洽谈或合作晚宴，将类似的场所包下。今日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主导者，于她而言，并无二致。
　　穿过铺着暗红色绒毯的长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艾林步伐平稳地朝那个方向走去，目光淡淡掠过对方。西门淼，西门家族的长子，背后是在国内外都极具影响力的西门集团——尤其是在房地产领域，西门家的版图几乎覆盖了半个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若艾家与西门家联姻成功，必将是一场轰动商界的世纪婚礼，这场商业联姻所引发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股市的波动。
　　听到脚步声，西门淼立刻站起身来。他身着一件深蓝色手工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不同于那些张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他周身透着一股温润的绅士风度，举手投足间尽显良好的教养与内涵。只见他微微侧身，用手缓缓拉开对面的椅子，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随后温声细语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艾林小姐，你好。”
　　艾林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手提包的搭扣上，微微颔首示意。心底暗自思忖：“比那些只会炫耀财富、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好多了。” 这份难得的好感，让原本预设中冰冷僵硬的氛围缓和了些许，只是艾林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常年的克制早已让她习惯了将情绪藏在心底，不轻易外露。
　　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让西门淼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做了充分的准备，预想过艾林可能的冷淡，却没料到她的情绪藏得如此之深，完全无法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任何关于她真实意愿的信息。是满意？是反感？还是纯粹的敷衍？西门淼无从判断。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西门淼主动找起了话题。他先是兴致勃勃地谈起最近热映的一部好莱坞大片，详细描述着影片中的特效场景与剧情转折；见艾林没有过多回应，又转而聊起时尚界的趣事，说起某奢侈品牌最新发布的高定系列设计理念；聊到兴起处，还顺势谈及了房地产行业的发展趋势，言语间不乏对西门集团业务的隐晦提及，似乎想以此展现自己的商业能力。
　　然而，无论西门淼说什么，艾林都只是用“嗯”“哦”这样简短的语气词回应，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起初那一点点微弱的好感，早已被这些无聊又刻意的话题消磨殆尽。她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桌面的餐布上，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不显得刻意地早些离场。
　　沉默再次蔓延，小提琴声依旧轻柔，却成了尴尬氛围的背景音。艾林抬眼，对不远处的侍者招了招手，声音清冷：“麻烦倒一杯红酒。”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立刻应声上前，她身着白色衬衫与黑色马甲，身形略显单薄。只见她熟练地拿起桌边那瓶标注着1982年的拉菲，脚步轻快地走到艾林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酒瓶举到艾林的高脚杯上空，缓缓倾斜瓶身，深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入杯中。
　　就在酒液即将倒至杯身三分之一处时，艾林看似随意地抬手，手肘轻轻一带，高脚杯瞬间倾倒，深红色的红酒泼洒而出，大半都溅在了她黑色的晚礼服裙上，留下一片暗沉的污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服务员吓了一跳，手一抖，整瓶拉菲脱手而出，直直摔向地面。万幸的是，地面铺着厚厚的带有古典花纹的地毯，酒瓶没有碎裂，只是瓶塞弹出，剩余的红酒尽数倾泻而出，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暗红的印记。
　　艾林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惊魂未定的模样。这场“意外”，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她刻意为之。她的目光掠过裙上的污渍，心中没有半分惋惜，只有一丝如释重负——这下，她有充足的理由离开了。只是当她看向那个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女服务员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西门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到，他愣了一瞬，随即招手叫来餐厅经理，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你们就是这么服务的？”
　　经理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的红酒和艾林裙上的污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向艾林和西门淼道歉。艾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女服务员身上，她站在原地，眼眶微红，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却难掩眉宇间的清秀之气，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
　　“看来今天的见面只能到此为止了。”艾林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地开口，“我先失陪了。” 西门淼见状，也不好挽留，只能客气地回应：“艾林小姐，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艾林拒绝得干脆，拎起手提包，转身就朝餐厅门口走去。
　　经过经理和女服务员身边时，她隐约听到经理压低声音对女服务员责备道：“宋晓雪，你怎么能如此不小心！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今天的客人身份特殊，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后面的话艾林没有听清，她脚步未停，急匆匆地走出了餐厅，坐进了等候在外的迈巴赫。
　　车内的光线昏暗，艾林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名叫宋晓雪的女服务员茫然无措的模样。她心底的愧疚感愈发清晰，忍不住暗自思忖：她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丢掉工作吧？这个念头盘旋了许久，直到车子驶回艾家别墅，才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为了脱身而设计的小意外，与她无关。
　　可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非多余。几天后，艾林因为一项商业合作的后续事宜，再次独自来到这家“鎏金时代”西餐厅。她特意留意了一下之前那个女服务员可能出现的区域，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清秀的身影。餐厅经理亲自过来服务，态度比上次更加恭敬，却绝口不提宋晓雪的事情。艾林没有追问，心底却莫名有些沉重。那个女孩尴尬无措的样子，就像一张浅浅的印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连同“宋晓雪”这个名字，一起被她记在了心底。在她见过的无数人里，大多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商人、趋炎附势的下属，或是与她一样被困在家族光环下的同类，这个素昧平生的女服务员，反而成了难得的、让她印象深刻的存在。
　　相亲风波过去没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艾林正在书房里认真审阅一份海外市场拓展的可行性报告，指尖划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神情专注。突然，书房的门被推开，父亲艾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神色严肃，与往常在公司办公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艾林的指尖顿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艾森没有理会她的示意，径直走到书房正中，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那幅肖像画上。画像里的他正值壮年，眼神锐利，神情威严，浑身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他凝视着画像，仿佛在找寻自己年轻时的痕迹，沉默了片刻，才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开口：“西门公子很是喜欢你，他们家已经提议，下个月就让你们俩结婚。我已经同意了。”
　　艾林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缓缓放下钢笔。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枚水晶镇纸上，水晶晶莹剔透，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形成细碎的光斑。听到父亲的话，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枚水晶，眼神有些涣散。
　　她忽然觉得，水晶里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那里没有无休止的商业安排，没有冰冷的家族责任，没有身不由己的联姻，只有纯粹的平静与自由。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念头，想躲进那个透明的水晶世界里，再也不用面对这些让她窒息的人和事。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了这份沉闷。艾林始终保持着沉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父亲刚刚说的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艾森似乎也习惯了她的顺从，见她没有异议，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艾林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水晶镇纸，直到眼眶微微发酸，才缓缓眨了眨眼。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孤独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