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之约》不语嘛

2、第2章

　　夜色如墨，泼洒在艾家别墅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寂的光。艾林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一份刚拟好的商业计划书，字迹工整得如同打印体，就像她三十五年的人生，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既定的轨道上。桌角的欧式座钟滴答作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也提醒着她，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
　　她今年三十五岁，执掌艾氏集团核心业务已有五年。外界提起艾林，总会带上一串光鲜的标签：美国顶尖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艾氏家族最合格的继承人、商界少见的女性精英。可只有艾林自己知道，这些标签背后，是被父亲艾森用精密规划编织成的牢笼，而她，是心甘情愿被困住，又偶尔会在深夜感到窒息的囚徒。
　　关于童年的记忆，艾林大多是模糊的。只记得三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人，争吵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母亲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蹲在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带着她当时看不懂的愧疚与决绝。那是她最后一次清晰地记得母亲的模样。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父母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此，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父亲艾森。
　　艾森在商界向来以果决狠辣闻名，对女儿的培养，也延续了这种风格。离婚后不久，他就带着艾林移民美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事业拓展和女儿的教育上。艾林的人生蓝图，从她记事起就已经被父亲勾勒完毕：用指定品牌的婴幼儿用品，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小学开始学习金融知识和多种语言，中学阶段参与商业实践活动，大学必须考取美国顶尖的商学院。
　　小时候的艾林，也曾有过反抗。她不喜欢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不喜欢只能看财经类书籍的规定，更不喜欢父亲永远严肃的脸和不容置喙的语气。有一次，她偷偷藏起了父亲让她背诵的商业案例，转而看了一本小说，被艾森发现后，那本小说被当场撕毁，她也被罚在书房站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艾林就再也没有过反抗的念头。她渐渐明白，反抗是徒劳的，顺从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宁。久而久之，她甚至开始认同父亲的安排，觉得人生本就该如此按部就班，那些所谓的自由与随性，不过是普通人的自我安慰。
　　不得不承认，艾林在商业上确实有着过人的天赋。父亲安排的商业课程，她总能轻松掌握；让她参与的项目实践，她也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大学期间，她就凭借一个关于跨境电商的创业方案，获得了全美商学院的创业大赛金奖，这让艾森更加坚定了让她继承家业的想法。毕业那天，艾森亲自去美国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看着穿着学士服的女儿，他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拍着她的肩膀说：“艾林，你没有让我失望。”那是艾林记忆中，父亲为数不多的肯定。
　　回国接管家族企业的那一年，艾林二十五岁。刚进入公司时，不少老员工对这个年轻的女继承人充满了质疑，觉得她不过是靠着父亲的光环。可艾林用实力打破了这些质疑，她主导的第一个项目，就为公司带来了近千万的利润，精准的判断、果断的决策，让所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短短几年时间，她就将艾氏集团的业务版图拓展到了海外多个国家，成为了商界公认的青年才俊。
　　事业上的成功，并没有让艾林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相反，她的生活比以前更加单调。每天两点一线，公司和别墅，偶尔的出差，成了她生活中仅有的变动。艾林的性格本就孤傲清高，再加上显赫的家世，身边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读书时，女生们起初对她充满了妒忌，妒忌她优越的家境，妒忌她出众的才华，甚至妒忌她被父亲如此“重视”。可后来，她们渐渐看清了自己与艾林之间的鸿沟，妒忌慢慢变成了羡慕，最后变成了无视。毕竟，艾林的世界，她们从未真正走进过，也走不进去。而男生们，则大多是望而却步。一方面是忌惮艾氏家族的势力，另一方面，也畏惧艾林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所以，从青春期到成年，艾林的感情世界一直是一片空白。
　　刚开始，她还会因为这种孤独感到些许难过，看着身边的人成双成对，也会有片刻的羡慕。但日子久了，她也就习惯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处理工作，一个人吃饭睡觉，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更加自在。如果哪天有同学或者同事对她过分热情，她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去猜测对方的目的。在她看来，忘记“陪伴”这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艾林的别墅很大，大到显得有些空旷。别墅二楼有一个专门的房间，里面存放着从小到大，母亲送给她的所有生日礼物。自从父母离婚后，母亲就鲜少来看望她，只是每年她生日的时候，总会准时寄来一份礼物。有玩偶、有书籍、有首饰，还有她成年时收到的一条项链。艾林从未拆开过那些礼物的包装，只是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房间里。每次走进这个房间，她都会停留片刻，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礼物上，寻找一丝母亲的气息。但每次离开时，她都会小心翼翼地锁上门，不许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就像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藏着她对母爱的渴望，也藏着她不敢触碰的脆弱。
　　父亲艾森一直很忙，忙着拓展生意，忙着构建他的商业帝国。从小到大，艾林很少能见到他，陪伴她最多的，是书房墙上父亲的画像。那幅画是艾林十岁那年，艾森请著名画家为自己画的，画中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锐利，神情严肃。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艾林都会坐在书房里，看着这幅画像，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父亲的存在。她知道父亲是爱她的，只是他的爱，太沉重，太功利，包裹在层层的安排与要求之下，让她难以呼吸。
　　如今，艾森已经渐渐老去，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家族生意交接给艾林。按理说，能够完全接管艾氏集团，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艾林却对此毫无期待，甚至有些抗拒。在她心里，父亲安排她学习商业知识，让她进入公司，让她接手业务，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通道。
　　事业上的圆满，掩盖不了感情上的空白。随着艾林的年龄越来越大，她的终身大事，成了艾森最着急的事情。在艾森看来，艾林作为艾氏家族的继承人，不仅要撑起家族的事业，还要承担起延续家族血脉的责任。一个三十五岁还没有男朋友的女儿，无疑是他的一块心病。
　　从艾林三十岁那年开始，艾森就开始有意识地为她安排相亲。他每个星期都会为艾林安排两次酒会，邀请的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他们的儿子。酒会上，艾森会不厌其烦地向他的生意伙伴们宣传艾林，夸赞她的才华，炫耀她的成就，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富家公子能够主动追求艾林。
　　可艾林对这些酒会毫无兴趣，更对那些前来讨好的富家公子不屑一顾。在她看来，这些人接近她，看中的不过是艾氏家族的势力，而不是她这个人。所以，无论对方如何殷勤，她都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要么爱搭不理，要么直接转身离开。久而久之，艾林的名声在商界圈子里一落千丈。
　　一些八卦杂志更是抓住了这个话题大做文章。他们在赞扬艾林商业才能的同时，为了制造噱头，开始肆意揣测她的私人生活。有人说她性取向有问题，有人说她是性冷淡，还有人编造谣言说她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养小白脸打发时间。各种千奇百怪的猜测和谣言层出不穷，甚至还有杂志捏造所谓的“事实”，配上模糊的照片，误导大众。
　　面对这些谣言，艾林从来都不予理会。在她看来，这些人的议论，不过是无聊至极的消遣，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辩解。可艾森却对此十分在意，每次看到这些报道，都会气得不行，对艾林的催促也更加频繁。
　　这天晚上，艾林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别墅准备休息，黄妈就走过来告诉她，父亲艾森回来了，要和她一起吃晚饭。听到这个消息，艾林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涟漪。父亲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回过别墅了，这次突然回来，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都是艾林喜欢吃的菜。艾林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着汤，目光平静地看着餐厅门口。没过多久，艾森就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多年不变的古龙水气味。艾林其实很讨厌香水浓烈的味道，觉得太过刺鼻，但她却不排斥父亲身上的古龙水味，甚至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能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看到父亲走进来，艾林放下手中那把银白发亮的汤匙，用手轻轻托着腮，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以此来掩饰心中的一丝兴奋：“是什么风，把父亲大人吹回来了？”
　　艾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黄妈，盛碗汤来。”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艾林的眼睛，眼神严肃得让人心头发紧。
　　艾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餐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艾森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对你自己的婚姻，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个问题，艾林的心里没有丝毫意外。她早就知道，父亲这次回来，肯定是为了这件事。她重新拿起汤匙，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有意无意地搅动着碗里的汤，眼神有些涣散：“能有什么看法？您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这时，黄妈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艾森面前，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餐厅的门。艾森拿起汤匙，象征性地搅了搅碗里的汤，却没有要喝的意思，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既然知道是我安排的，那你为何总是一副冰山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艾林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父亲都不会理解。在他的眼里，她的婚姻也不过是一场可以用来巩固家族利益的交易，是他人生规划中的又一个环节。
　　餐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安静得让人窒息，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艾林觉得这样的氛围太过压抑，她已经没有了继续交谈的耐心和必要。于是，她缓缓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就在艾林转身要走的时候，艾森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汤匙，音量提高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无论如何，今年你必须完婚。明天下午三点，去见西门家的公子，这是安排，不容你拒绝！”
　　西门家？艾林的身体瞬间僵住，停留在父亲旁边，一动不动。她知道西门家，是和艾家实力相当的商业家族，两家一直有生意往来。
　　她转过身，没有看父亲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的空气，仿佛因为父亲的命令，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房门一锁，留她一人在黑暗而空洞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