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樱之约》不语嘛

4、第 4 章

　　日子就像一杯晾在案头的白开水，没有半点滋味，却循着既定的轨迹，一滴滴、一天天，不疾不徐地流淌着。艾林坐在艾氏集团高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把柏油路面晒得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她望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眼神放空，连自己都忘了这样失神多久。
　　西门家的婚期，就在明天。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起初只泛起微小的涟漪，随着时间推移，涟漪渐次扩大，最终漫过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婚纱是定制的高定款式，象牙白的蕾丝上缀着细碎的水晶，裙摆铺开时像一朵盛放的昙花；礼服有三套，分别对应接亲、仪式和晚宴，每一套都耗费了不少心思。这些事，全是黄妈一手协助她打理妥当的。
　　黄妈是艾家的老人了，从艾林小时候起就陪在她身边，知道她所有的小秘密，知道她不喜欢吃香菜，知道她怕黑，知道她藏在书房抽屉里那些没写完的诗。可在这场婚姻里，艾林总忍不住觉得，黄妈是出卖了自己的。若不是黄妈在父亲面前多番劝说，若不是黄妈帮着筹备这些繁琐的事宜，这场婚事或许还能再拖一拖，或许还能有转机。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质问黄妈——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能嫁给西门家的继承人，是她天大的福气。
　　艾林常常问自己，她想要什么？是艾氏集团的股份，是旁人艳羡的目光，还是一份安稳的生活？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父亲说家族利益最重要，西门家说门当户对最重要，黄妈说找个好人家安稳过日子最重要，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像一艘失去航向的船，在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不知道哪里才是停靠的彼岸。
　　天气不知为何突然热了起来，像是盛夏提前降临。滚烫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连空气都变得燥热不堪，沸腾着城市里每一个人的细胞。这场婚礼早已成了全城热议的话题，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场“世纪大婚礼”，猜测着婚礼的花费，细数着西门家和艾家的财富。他们期待着看到这场奢华的盛宴，期待着看有钱人如何“烧钱”，眼神里满是好奇，更藏着难以掩饰的妒忌。
　　平日里，那些灰姑娘嫁入豪门的故事，总能让人们在平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慰藉，平复心底的不平衡。可这场婚礼不一样，艾林不是灰姑娘，西门家的继承人也不是拯救灰姑娘的白马王子，他们是门当户对的“公主”与“王子”，他们的结合，只会让人们更清晰地看到阶层的鸿沟，更怨恨上天的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而自己却要在底层苦苦挣扎？这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艾林的耳朵里，让她越发烦躁。
　　婚礼举行的前一天，艾林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合同和报表，她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刚写了几个字，突然就停下了动作。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俗称的“短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心底翻涌上来，酸、涩、苦，混杂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想大哭一场，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可眼眶干涩得厉害，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又想大声尖叫，想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扫到地上，想对着全世界宣告她不想要这场婚礼。可她只是僵坐在那里，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艾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从前的她，总是冷静的、克制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镇定，像一个戴着面具的木偶，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行事。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切的情绪，如此汹涌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抗拒；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疲惫，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倦怠；更没有感受过如此疼痛，那疼痛密密麻麻，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何时，胸部右侧隐隐作痛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攥着。她摸了摸疼痛的位置，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肿块。大概是心痛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心痛到了极致，连身体都会跟着产生反应。
　　办公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停下来的这一刻，她真切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是快要耗尽了力气，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活着究竟为了什么？这个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在这一刻突然被无限放大，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绪。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一瞬间，她仿佛被某样冰冷的东西牢牢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离开吧！离开吧！”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呐喊，“我需要一个人的生活，这样的婚姻只会像一把枷锁牢牢地套紧我，让我喘息不得。这里本来就没有值得我留恋的。离开！”
　　沉静了许久，艾林甚至没留意到这声音是来自心底，还是自己不小心说了出来。可这话却像一剂灵丹妙药，瞬间驱散了些许冰冷，让刚才几乎窒息的心脏有了一点微弱的念想，缓和了一下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或许，离开真的是唯一的出路；或许，这句话，就是拯救她的灵药。
　　就在此刻，艾林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丝。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有了知觉。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艾林迅速拾掇了一下自己，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正装——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熨烫得平整无痕，是父亲要求她在公司必须穿的款式。确认衣服没有歪斜，领口也系得整齐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起伏的心情，用一种平稳而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秘书露了半个身子进来，神色有些拘谨，小声说：“经理，董事长让你过去他办公室一趟。”
　　秘书的音量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在艾林听来，却像是惊雷一般清晰。她的心猛地一沉，心想：父亲，又想如何了？是担心她明天会临时反悔，还是有其他的安排？她压下心底的抵触，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行了，我知道了。”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艾林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起身。这一次，她不想再面对父亲了。她怕自己脸上的情绪会泄露心底的想法，怕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会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从而破坏她刚刚萌生的、那个关于“离开”的计划。
　　犹豫了片刻，她拿起手边的内线电话，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那是父亲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传来父亲熟悉的、带着威严的声音。“有什么事吗？”艾林率先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淡。
　　电话那边的艾森很快听出了她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不是叫你来我的办公室吗？”
　　“真的有那个必要吗？”艾林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指尖的冰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
　　艾森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说：“明天是你的婚礼。我希望你完婚后尽早生一个孩子，作为艾氏的继承人。”
　　“继承人”三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艾林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她死死攥着电话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努力压抑着想要爆发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颤抖：“你就那么等不及吗？这种私事，也要在公司里说？”
　　“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艾森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艾氏是我们家族的根基，必须有合格的继承人。你和西门家的孩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局？”艾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瞬间爆发出来，她对着电话大声吼道，“原来在你看来，我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给艾氏生一个继承人！谢谢你为我安排得这么周到，这么‘贴心’！”
　　电话那头的艾森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失态的女儿，从来不知道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竟然会生气，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觉得女儿忤逆了自己；可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是震撼。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斥责，可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咔哒”一声——艾林已经挂掉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艾林握着冰冷的听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的怒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冰冷的感觉，比刚才被“冻住”时，还要刺骨。她知道，从挂掉电话的这一刻起，她和父亲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她的离开，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明天的婚礼，到底会是一场盛大的盛宴，还是她逃离这一切的开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任由别人摆布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