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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护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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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总是安排在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第一节。阳光投过枝叶,在摊开的课本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姚景铭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
“重文轻武”政策与积贫积弱局面,姚老师正分析着“澶渊之盟”的利弊,语调抑扬顿挫。
“……所以同学们看,这岁币看似花钱买和平,实则是把军事压力转移成了长期的经济负担,也钝化了朝廷的武备神经。这就好比——”姚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寻找贴切的比喻。
许茗言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我,脑袋歪过来,压着声音飞快地说:“好比充游戏会员,一开始觉得省事,后来发现不充连基础功能都没了,越陷越深,最后钱包空了,游戏体验还贼差。”
我正记笔记的手一滞,差点笑出声。
这个类比……离谱中居然带着点诡异的贴切。
我抿紧嘴唇,用眼神警告他别闹。讲台上的人眼睛尖着呢。
许茗言却像是打开了某个不吐不快的开关,见我没太大反应,又凑近些,继续他即兴的历史游戏化解读:“韩叙你说,王安石变法像不像游戏版本大更新?一堆新机制、新道具。本来想优化一下,结果旧玩家不适应,新机制bug又多,最后更新不仅没吸引新玩家,反而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姚老师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教室里只剩下他细微却清晰的气音,以及窗外隐约的桂花香。
“许茗言,”姚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她特有的、慢悠悠的调侃调子,从前排传来。
“看来你对北宋政局很有心得啊,还做了跨学科类比?”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唰”地集中到我们这边。
许茗言身体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去,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慢慢变成了一种“完蛋了”的窘迫。
虽然被点名的不是我,但这种“共犯”感还是让我有点心虚。
我面不改色的看着书上的王安石。
“站起来,说说看,”姚老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饶有兴味的光。
“你刚才那个‘游戏会员’理论,具体怎么套用到历史知识上的?让我们大家都学习学习你的创新思维。”
许茗言慢吞吞地站起来,耳根通红,张了张嘴,刚才那套歪理此刻却像卡了壳,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呃……老师,我就是……随便一想,胡说的……”
“胡说的都这么有见地,认真起来还了得?”姚老师踱步到我们这一排过道,脸上带着笑。
这个笑有点诡异了。
“历史课嘛,需要联想,但更需要对史实的准确把握和严谨分析。”
“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我和许茗言之间逡巡了一下,尤其是在许茗言那还没褪去红晕的脸上停了停。
“许茗言同学这么能说会道,思维又这么……活跃,将来找女朋友可咋办呀?是不是也得像分析历史事件一样,先做个利弊评估、版本前瞻?”
“哄——”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连我都忍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一声掩饰。
许茗言的脸彻底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行了,坐下吧。”
姚老师终于放过了他,转身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注意力都回来!我们继续。”
许茗言如蒙大赦般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偷偷瞄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丢人丢大了”。
我回他一个“活该”的眼神,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后半节课,许茗言老实了不少,规规矩矩记笔记。
只是偶尔走神时,会对着历史课本上的古人画像无声地龇牙咧嘴,大概还在回味刚才的“公开处刑”。
人怎么能乐观成这样?
要是有手机,我必定把他这幅“蠢”样拍下来。
下课铃响,姚老师合上书,临走前又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笑着说:“许茗言,下次联想的时候,音量调到‘振动模式’就行。”
等老师走出教室,班里又哄笑一片。
李岳泽还特意跑过来坐在许茗言旁边,自然的搂上许茗言的肩膀,把他往身边揽,嘴上重复着“新机制bug还多~”
许茗言瘫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啊——苍天啊!”
许茗言的模样好笑的可爱,但是李岳泽……他怎么老是对许茗言动手动脚的。
在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我脸臭的别人欠了我八百万一样。
没好气的把许茗言肩膀上的那个胳膊一甩,特意朝李岳泽翻了个白眼。
李岳泽被我甩开胳膊,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哟,韩叙,护食啊?”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发出“哦——”的拖长音,眼神在我和许茗言之间来回瞟。
许茗言终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耳朵尖还红着,茫然地看着我和李岳泽,显然没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对峙”。
“谁护食了?”我皱着眉,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生硬。
“你胳膊沉,压着他怎么写笔记?”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找得蹩脚。
下课了,写什么笔记?
李岳泽挑了挑眉,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行行行,我沉,我沉。”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却还黏在许茗言脸上。
“许哥,下节体育课,打球去不?给你压压惊,忘掉老姚的‘版本前瞻’。”
许茗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刚要答应,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他物理错题还没整理完,下节自习课老师要检查。”
话一出口,不仅李岳泽,连许茗言都诧异地看向我。
其实……许茗言中午才嘚瑟地跟我说他物理周测的错题已经搞定了。
“啊?我……”许茗言张了张嘴。
我在课桌下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他立刻收声,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李岳泽,脸上那点懵懂逐渐被一种了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对李岳泽露出一个无比真诚又遗憾的表情:“啊对!瞧我这记性,是有这么回事儿。李哥你先去,我弄完了看情况。”
李岳泽看看我,又看看许茗言,最终耸了耸肩:“得,那你们先忙。许哥,需要‘技术支援’随时喊我啊。”
他特意加重了“技术支援”四个字,带着调侃,转身招呼其他人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散了。
许茗言立刻凑过来,胳膊肘又习惯性地越过三八线,压低了声音:“韩叙,我物理错题本不是在你那儿吗?你都帮我改好了呀。”
我没看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历史书和笔记本,把被他胳膊压住的英语卷子抽出来,动作有点刻意。
“嗯,记错了。”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用手撑着脸颊,眉眼弯弯,眯起眼睛,试图捕捉我的表情。
“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故意不想让我跟李岳泽去打球?”
“你想多了。”我故作姿态的整理英语卷,“你爱去不去。”
许茗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干脆趴在我桌子上,侧着脸对着我笑。
那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和一点点的得意。
“韩叙,”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分享一个秘密,“你刚脸好臭。李岳泽又没惹你。”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耳朵悄悄红了。
有时候我很讨厌对这个敏感的耳朵。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挺高兴的。”
我没问他高兴什么。
心跳莫名有些悸动。
只能假装不耐烦:“高兴什么?被姚老师当全班面调侃‘找女朋友’很高兴?”
“那倒不是。”他笑出声,站起身,凑近我,故意朝我耳边呼了一口气,惹得我耳廓痒痒的。
“高兴有人帮我‘回绝邀约’啊。” 他把“回绝邀约”几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促狭。
他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顺带把我的也拿上了。
他吊儿郎当的离开座位。
教室里人声嘈杂,大家都在为下一节课做准备,搬动桌椅,交谈,翻书声混在一起。
可我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响的我都怀疑周围人都能听见。
正当我脸红心跳时,我听见许茗言在门口带着些小雀跃的自言自语:“噢耶!扳回一局~”
扳回一局?
……
原来是为了“惩罚”我军训时说他“笨兔子”……
我闷声笑了一下,把头埋在臂弯,嘴角含笑看向窗外,天空,飞鸟,和我的少男心事。
许茗言很快就回来了,水杯里冒着热气。
他坐下,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刚接的,有点烫,晾晾。”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兄弟,”他又叫我,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历史笔记,借我瞅瞅?老姚后面讲那几个时间点,我好像串乱了。”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
他接过去,脑袋凑近,认真地看起来,偶尔用指尖点着某一行,低声嘀咕一句。
午后的阳光移到了他的发梢,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蹙着眉,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干净又专注。
刚才那点促狭和得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属于学习时的认真。
我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那种擂鼓般的躁动变成了温缓的流淌。
“这里,”他忽然用笔帽轻轻敲了敲笔记本边缘,指着一段我关于“庆历新政”与“王安石变法”关联性的批注,“你这个箭头画得有点抽象,是指相互影响,还是承继关系?”
我凑过去看,肩膀不经意和他碰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秋季校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承继关系,但范仲淹的思路更偏重吏治整顿,王安石的变法涉及更广,也更系统,算是……”我斟酌着词句。
“算是1.0版本和2.0版本的区别?”他接口,抬眼看向我,这次音量控制得很好,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嗯,可以这么理解。不过2.0版本也没能成功上线。”
“bug太多,运营环境太差。”他煞有介事地总结,然后自己也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这次是‘振动模式’吧?”
“勉强及格。”
下节课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物理老师并没来检查什么错题本,这只是我随口扯的幌子。
许茗言了然地冲我眨眨眼,从桌肚里抽出物理书,却翻到了最后面的趣味实验插图部分,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指给我看某个夸张的示意图,用口型无声地评论。
我没有再制止他。
只是把被他胳膊压到的历史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越界”的空间。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许茗言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他平稳轻缓的呼吸。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秋日下午最寻常,也最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楚河汉界?
早就不存在了。
也许从一开始,那条线就只是我们心照不宣、用来靠近彼此的借口。
而现在,连借口都不需要了。
我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许茗言。
他正对着一道其实并不难的选择题纠结,无意识地咬着笔帽,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阳光掠过他的睫毛,在鼻梁旁投下细密的影子。
我收回视线,低头,在自己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早已被跨越的线,然后,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个点。
像某种隐秘的标记,又像一颗种子,落在名为“青春”的土壤里,静待时光,让它生根发芽,长成连我们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