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桂花树 ...

  •   住校后,我和许茗言都各自给对方定了规矩,我不喜欢别人的东西乱放在我桌子上,他不喜欢别人越过桌子的三八线。

      但其实。两个人之间的“楚河汉界”在第一天晚上就模糊了——许茗言以“交流预习心得”为由,把椅子拖到我桌边,胳膊肘越界了三寸;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摸错了牙刷,叼着蓝色的那一支直到我盯着他看;第三天,他那本数学练习册已经理直气壮地压在了我的物理笔记上。

      当我每次无语的看着他时,他就摆着手嘿嘿笑,默默回归原样。

      熄灯后的卧谈成了每日的固定节目。好巧不巧的是,今晚他正对食堂的西红柿侃侃而谈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冷不丁刺破黑暗,在房间里胡乱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俩脸上。

      “几点了还讲话?”宿管王强粗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个班的?名字!”

      许茗言瞬间噤声,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一三班,许茗言。”他老实交代,声音有点发虚。

      光柱移到我脸上。“你呢?”

      “高一三班,韩叙。”

      “韩叙?”王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手电筒的光似乎从我这里偏开一点,没那么刺眼了。

      我爹的“钞能力”大概在此刻起了点缓冲作用。

      “行,记住了。再吵吵,明天通报批评,扣班分。”

      “知道了,老师。”我们异口同声。

      手电光终于移开,脚步声远去,门被重新带上,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黑暗中,我和许茗言谁都没动,也没说话。

      刚才被灯光笼罩的紧张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滑稽感。

      过了好一会儿,许茗言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憋不住笑意的气声传来:“……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完蛋了”

      我没吭声,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喂,韩叙,”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带着试探,“你说老王真会扣分吗?”

      “不知道。”我也用气音回他,“睡觉。”

      “哦。”他应了一声,老实了。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但经过刚才那一遭,睡意好像被吓跑了一半。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被放大。

      我能听见许茗言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你烙饼呢?”我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睡不着了。”他有点懊恼,“都怪那破西红柿炒蛋,勾得我说话……诶,你饿不饿?”

      “不饿。”

      “我好像有点……”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可怜的意味。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沉默了几秒,我掀开被子,摸索着下了床。

      我像只“老鼠”偷偷摸摸的。

      走到我书桌旁,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周末从家里带来的独立包装的曲奇饼干。

      我摸黑走到他床边,把铁盒轻轻放在他枕头旁边。

      “什么?”他吓了一跳,随即摸到铁盒,打开,窸窸窣窣地拿出一块,“饼干?韩叙你居然私藏粮食!”

      我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迅速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吃你的,小声点。”

      黑暗中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拆包装纸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好吃。”他含糊地评价,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你要不要?”

      “不要。”

      “哦。”

      咀嚼声停了,大概是吃完了。铁盒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韩叙。”

      “又干嘛?”

      “兄弟仁义”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这次,房间里真的安静下来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渐渐交织在一起。

      当我再次醒来,天还是黑蒙蒙的,一点清晨的光亮和芬芳都没有。

      许茗言也是醒了的,因为他悄咪咪的翻了个身,还以为我没听见。

      “许茗言。”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果然缓缓的转过头来,朝我笑了笑:“早上好呀!”

      “早上好。”我看了看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才几点,你就醒了?”

      他干脆转过身,面向我这边,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睡不着了呗。可能昨天睡太早——被老王吓的。”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你怎么也醒了?”

      “被你吵醒的。”我故意逗他的。

      “我可没出声。”他小声抗议,然后又笑起来,“不过也好,难得这么早醒,还能聊会儿天。”

      “聊什么?食堂的西红柿炒蛋还没聊够?”

      “啧,别提了,一提我又有点……”他话没说完,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房间里静了一秒,然后我们俩同时低低地笑了起来,赶紧又捂住嘴,生怕动静传出去。

      笑声平息后,是一种更舒适的安静。

      天色似乎比刚才稍微淡了一点点,窗玻璃上凝着朦胧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晕也显得暗了一点。

      “韩叙,”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认真,“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共犯?”

      “什么共犯?”

      “晚上讲话被抓,现在还一起在应该睡觉的时间聊天。”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条条,都是违反宿舍纪律。”

      我想了想。“算吧。”

      “那感觉还挺不赖。”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哪里不赖?”

      “就是……嗯,有人一起‘干坏事’,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还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比一个人守规矩有意思。”

      我没接话。他说的对。

      如果是以前一个人住,有时醒的早,不是拿起手机看那些无聊的消息就是继续假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黑暗里,和一个同样清醒的人聊天。

      这样的生活对于之前的我来说可能有些吵闹,但现在,反而有些……有趣。

      在高中里,每分每秒都如黄金一般珍贵,为了拼成绩,拼机会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

      李老师带过好几届的学生,管教必然是愈发严厉的。

      每回早操,人手一个小本子,我常常能看见许茗言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

      秋日凉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吸吸鼻子,跺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清晨灰蓝色的空气里。

      李老师背着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许茗言注意力集中!高一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许茗言缩了缩脖子,对我做了个“好凶”的口型,又立刻板起脸,假装认真看向手里的单词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换来李老师警告性的一瞥,又若无其事的开始背诵。

      这样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刷啦啦地翻过去。

      经历过试卷、排名、周测、月考……我们默契地划分了“势力范围”和“互助条款”。

      他擅长数学和语文,思路快得像闪电;我则在物理和英语上更稳一些,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人与人相济相助,乃进身之要阶也。

      只是偶尔,当他把演算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推过来,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或者当我从他手里抽走写满批注的语文摘抄本,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错时。

      我都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讨论,只是声音可能会低下去一点点,或者耳朵尖会莫名其妙有点发热。

      周末,我和许茗言都心照不宣的没回家去,在宿舍里写作业。

      “韩叙,作文题,‘微光’,你咋写啊?”

      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

      “大概会写……不被注意的坚持?或者某个瞬间的触动?”

      “啧,太正统了。”他摇头晃脑,糖块在腮帮子里顶出一个小鼓包。

      “我觉得可以写点不一样的。比如……比如我们半夜偷偷摸摸分饼干,老王手电筒照过来那一刻,也算‘微光’吧?照亮了‘犯罪现场’。”

      我无语的瞥了一眼,“你那叫‘歪理邪说的微光’。”

      “那也是光啊。”他理直气壮,“而且,黑暗里的光,不管为了什么亮起来,不都挺珍贵的吗?”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许茗言就是这样,有时会冒出一些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又莫名戳中人心窝的话。

      “诶,你别说,这么一想,咱俩这‘共犯’关系,还挺有文学价值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用手拍拍他的后脑勺,“文学个屁。”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宿舍窗户,在两张并排的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许茗言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盯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

      “这里,”我实在看不过去,用笔尖轻轻点在他草稿纸的某一行,“你公式代错了。”

      他猛地回过神,凑近了些,薄荷的清爽气味悄悄飘过来。

      “啊……对哦!”他恍然大悟,抓过笔唰唰改起来,胳膊肘又不自觉越过了“三八线”三寸。

      我没提醒他,只是把摊在桌上的英语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地方。

      “韩叙,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解出答案,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物理这玩意,有时候就像跟我有仇。”

      “彼此彼此,”我翻着他刚刚帮我批改的语文阅读题,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着解题思路和典故引申,“你的语文笔记才像天书。”

      他嘿嘿一笑,伸手从我笔袋里精准地摸走一块草莓味的橡皮。

      “借用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资源共享”。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秋天渐深,校园里的桂花树开始缀满繁星般的桂花,空气里浮动着属于植物的香气,沁人心脾。

      周末里,学校罕见地没有补课,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自由气息。

      我们写完作业,一时兴起,决定溜出校门,去两条街外的老书店淘换点课外书。

      许茗言双手插在校服兜里,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他带着笑意的侧脸上跳跃。

      并肩走过学校那棵桂花树时。

      “你闻,”他忽然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香味,像不像把整个秋天的甜都揉碎了撒在空气里?”

      我也停下脚步,浓郁的桂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但其实我不太喜欢植物的气味。

      我的作文中经常会用到花香,草香,但其实现实中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是许茗言这句话倒是挺优美的,可以加在我作文~

      “比喻得还行。”我客观评价,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只是‘还行’?”他夸张地捂住胸口,作受伤状,“韩同学,你的赞美未免太吝啬了。这可是秋天最慷慨的馈赠。”

      我忍不住笑起来,推了他肩膀一下。

      “快走,再闻下去要醉了,书店该关门了。”

      老书店藏在学校外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里面却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却仿佛也渗进了一丝从门外追随而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

      这家书店开了很久了,听别的同学说,一中建了多久,他就开了多久。

      他找到一本绝版的武侠小说,兴奋地朝我晃了晃;我则找了本“高中作文书。”

      这里的老板是个50多岁的老汉儿。

      付钱的时候,他看着我们身上的校服,笑眯眯地说:“一中的学生啊?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我们抱着书走出来,我突然觉得这一刻实在是过于美好,过于自由了。

      我可以悠闲地走在街道上、感受着秋风的吹拂、买到自己想要的书,更重要的,和自己“喜欢”的人。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许茗言问,怀里抱着书,鼻尖还轻轻耸动着捕捉空气里的香气。

      “炒板栗。”我朝他挑挑眉,听懂了他的意思。

      “走?”

      “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桂花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