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你哭了? ...

  •   人的一生无非就是重复。最基本的,重复呼吸,重复喝水,吃饭,睡觉,再难些,就是重复的过课程表上的日子,重复的汲取知识。

      然后体验这一生一次没重复过的死亡。

      而我,韩叙,现在觉得自己要死了。

      我不是什么能忍的人,只不过之前遇到不顺心的事,我可以回家,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等着别人来收拾。

      寂静的秋夜,我躲在被子里,背对着许茗言,紧紧拧住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事实证明,人不能有太多主观意识。

      就算我重复了这么多天的高中生活,以为自己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

      此刻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正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从身体里流失。

      不是血液,不是体温,而是更抽象、更核心的东西——比如“明天”

      我曾以为这种重复会持续到高考,但现在,重复的链条断了。

      喉头涌上的腥甜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疾病,至少校医室的简陋仪器查不出任何问题。

      今天下午,物理老师用粉笔吱呀呀地画着匀加速直线运动的轨迹,嘴里念叨着:“位移等于初速度乘以时间,加上二分之一加速度乘以时间的平方……”

      当时我觉得索然无味,人生哪里来的恒定加速度?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匀速消耗罢了。

      可现在,我看见自己的生命曲线,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坐标系上,急速滑向零点。

      许茗言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我红着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总觉得我和他很相似。

      我们是室友,是这所高中里千万个“重复单元”中的一组,每天在相同的铃声里醒来,奔向相同的教室,咀嚼着相同味道的知识。

      我们的家庭富裕,但陪伴是唯一匮乏的东西。不过他的家庭氛围比我要好的多,他爸妈只是工作忙,不是不爱他。

      而我呢?

      我翻过身面对着他,为什么悲凉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却好似暖阳洒在他的脸上。

      我又总觉得我和许茗言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乐观,他坚强。

      我悲观,我懦弱。

      我默默吸了吸鼻子,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把被子往脑袋上一闷,把自己紧紧的裹住。

      好像我被妈妈用温暖的环抱裹住一样。

      直到我喘不过来气时,直到我的碎发因为热汗贴在额头上,我才堪堪将被子往下拉了一心,露出自己的红肿的眼睛。

      许茗言带着疑惑的,担忧的眼神盯着我,手上还拿着水壶。

      “韩叙,你怎么哭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许茗言。”

      月光此刻移到了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干净的眼睛——那是从未被真正阴影浸染过的澄澈。

      “我做噩梦了。”

      很拙劣的谎言。凌晨三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噩梦。

      许茗言没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递了过来,杯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那是他妈妈给他买的,据说能恒温十二个小时,提醒他多喝热水。

      “喝点水。”他言简意赅,没有追问。

      “韩叙,”他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真的。”

      我坐起来,摇摇头。

      “许茗言,你抱抱我,好吗?”

      他怔住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也愣住了。

      这不是我,至少不是平日里用那个疏离和别扭武装自己的韩叙。

      他放下了水杯。
      朝我这边挪了挪,伸出手臂。

      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却毫不犹豫的姿态,将我连同被子一起揽了过去。

      我的额头抵在了他睡衣的棉质布料上,上面带着被体温烘暖的、干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许茗言的、干燥而安稳的气息。

      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尴尬,但现在,我需要他给我一个小小的拥抱。

      他的手臂起初有些僵硬的环在我肩背。

      然后,他慢慢收紧臂弯,掌心贴在我的后背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我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像个迷路许久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睡眠初醒的一点沙哑。

      “没事了。”

      “韩叙,没事了。”

      “许茗言,重复好难。”

      听见这话,他笑了。

      “韩叙,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他下床,悄咪咪的打开他的柜子,拿出他珍藏的草莓牛奶。

      “喏,喝点儿。”

      我没接,他就把瓶盖拧开,然后把牛奶抵在我嘴边。

      当甜蜜的草莓牛奶滑过喉咙时,苦涩顺着它咽了肚。

      第二天早上,铃还是那个时间响。我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胸口还闷着,喉咙也发干,但没昨天夜里那么慌了。

      许茗言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我叠被子。

      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屋里还是老样子。

      我们一前一后去水房刷牙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

      我低头挤牙膏,听见旁边许茗言拧毛巾的声音。

      很微弱的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的眼睛弯了弯,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干净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韩叙,”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刷完牙而格外清爽,“昨天哭鼻子了呢。”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牙膏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许茗言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递还给我。

      整个过程,他嘴角那抹笑意都没散。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羞赧、尴尬和一丝莫名松动的复杂情绪。

      昨夜那个脆弱不堪、主动索求拥抱的韩叙,被他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用如此轻松甚至调侃的语气点了出来。

      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没有刻意避而不谈的体贴,就像随口说起“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这安慰太“许茗言”了。

      一旁的李岳泽凑过脑袋:“谁?谁哭了?”

      许茗言朝他挑挑眉,指了指自己。

      “我昨天晚上做梦笑醒了,给自己笑哭了。”

      “梦见什么了这么高兴?”李岳泽挤着牙膏,含糊地问。

      “梦见物理考了满分。”许茗言面不改色地说,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水房里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

      晨起的困倦被这小小的插曲搅散了些。

      ……

      时间终于熬到了周五。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格外的美妙,窗外的桂花树的叶子也开始慢慢从枝头跳到土地里,为来年开花再做准备。

      许茗言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拍了拍我的肩:“走了啊,韩叙。”

      “嗯。”我点点头,看他单肩挎着包,脚步轻快地汇入涌出教室的人流。

      他爸妈今天回来,他期待了好久。

      我慢吞吞地整理着东西,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往外走。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三三两两的同学说笑着经过,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

      我没有立刻回宿舍。

      在操场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直到胃里传来明确的饥饿感,才挪动脚步,朝那个称之为“家”的方向走去。

      用钥匙打开门时,有些意外。

      玄关的灯亮着,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门外的昏暗。

      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飘入鼻腔。

      我愣在门口。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还有一个男人有些生疏、略带慌乱的嘀咕:“哎哟,这火是不是太大了……”

      是我爸。

      那个一年到头在外奔波,把家当高级旅馆,身边女伴换得比季节还勤的爸爸。

      他居然在厨房。

      我换了鞋,脚步很轻地走到厨房门口。

      他系着一条不合身的粉色碎花围裙——那大概是钟点工阿姨留下的。

      正手忙脚乱地对着锅里黑了一角的排骨皱眉,另一只手拿着锅铲,动作僵硬。

      灶台上有些凌乱,切得大小不一的西红柿,打蛋碗边缘还挂着蛋清。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我,扯出一个笑容。

      “小叙回来了?饿了吧?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常有的、试图亲近的热络。

      “爸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就是火候好像没太掌握好。”

      我没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其实我早就不爱吃红烧排骨了,因为那是我妈离开之前给我做的最后一顿饭,一顿安慰餐。

      昂贵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腕表在灯光下反着光,与这烟火气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试图表现得熟练,但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丝不熟悉的滑稽。

      “你回来干什么?”我终于开口,带着些不耐烦。

      “项目告一段落,正好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就回来住两天。”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炒糊的排骨铲出来,结果溅起了几点油,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啧。”

      “阿姨呢?”我问。

      “我给放假了。”他关上火,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我,笑容里有些讨好的意味。

      “想着好久没给你做饭了。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洗手吃饭吧。”他把那盘卖相不太好的红烧排骨端上桌,又端出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汤看起来倒是很正常。

      餐桌很大,平时我一个人吃饭,只占一个小角落。

      今天他摆开了架势,两个碗,两双筷子,面对面。

      我坐下,夹了一块排骨。

      ……

      没我自己做的好吃。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不好吃。”我嚼着那块带着苦味的肉,本着遵循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咽了下去。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随即皱了皱眉:“有点咸了……下次我注意。”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屋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窗户上映出我们相对而坐的影子,隔着一桌不算可口的饭菜。

      “学习……还好吗?”他试图找话题。

      “老样子。”

      “钱够用吗?”

      “够。”

      “跟同学相处呢?那个……叫许茗言的室友?”

      我抬眼看他,他竟然记得许茗言的名字。

      “挺好。”我说。

      又是沉默。

      我们之间横亘着大片大片的空白,是缺席的家长会,是错过的生日,是无数个独自面对空荡房子的夜晚。

      这些空白,不是一顿烧糊的排骨就能填满的。

      终究是没能压下心中的好奇心,开口询问:“你怎么记住他了?”

      “刚好和许家谈的合作嘛。”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原来是“刚好和许家谈的合作”。

      不是因为我提过,不是因为他在意我的生活,只是因为生意场上的交集,那个名字才偶然地、顺便地,滑进了他的记忆。

      很合理。这才是韩叙的父亲。

      吃完饭后,我没说话,直接提溜起书包上楼去了房间。

      碗,韩林君自己洗,他不想洗,留给明天,阿姨去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