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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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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比平时更累。我脱下迷彩服,随手扔到沙发上。
冲完澡后惬意的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还没解锁,就是一条条微信消息堆叠在一起。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来自“言”:“韩叙,韩叙!腿还疼吗?我妈给我煮了绿豆汤,解暑,但是不好喝。应该带给你尝尝~”
往上翻,还有几条。
“我到家了,你呢?”
“咱们班军训服是不是偏大啊?我看见好几个人的袖子口都长。”
再冷淡的人,看着屏幕上这些雀跃的文字,亦会莞尔。
我甚至可以想象到,许茗言趴在床上,眨巴着眼睛,打字的样子。
就是不知道他打字的时候是笑着的吗?反正我是笑着的。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敲下:“回来了,刚洗完澡。我没觉得军训服大,刚刚好。不好喝就放糖,多喝点儿,解暑。”
几乎是秒回:“哇!你回我啦!”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又‘已读不回’呢。”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我没开灯,只有月光拼命的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发出的冷光。
“我妈非让我用热水泡脚,说缓解肌肉酸痛,烫死我了。”
“你晚上吃的什么?好吃不?”
“陈教官说明天要练正步了,我感觉我协调性没救了……这把出事儿了。”
三句话,没用30s。
我其实很疑惑,他为什么能这么热情的对待一个陌生人?很想问清楚,但许茗言完全不给我机会。
最后他说:“早点休息!明天操场见!可别迟到哦,陈教官凶得很!”
我回:“好,晚安。”
“晚安!韩叙!”
对话终于静止。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划过喉咙。但躺回床上时,我没有立刻关灯。
手机放在枕边,静默的,但我知道里面多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名字。不由自主的,拿起手机,反反复复重读那些文字。
九月,夏季的末尾,秋季的开始。
在秋季,交感神经变得不那么亢奋,人更易专注他人;昼夜温差也慢慢显露开来,孤独感随之渐显,人会本能的渴望温暖的联结。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低鸣,更显这夜晚孤寂。
我闭上眼,小腿肚的酸痛感依然明显,脑海里闪过傍晚路口他回头时被风吹起的发梢。
我立刻摇摇头,试图把这画面在脑袋里清除。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天刚蒙蒙亮。起床,穿衣,洗漱,看着镜子里穿着同样迷彩服的自己。
帽子戴正,拉链拉到顶。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大概还没醒。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秋日的晨光照在人的身上,是最舒适的,没有夏日的烈。
我在操场上张望,寻找着那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身影。
终于,在我第三次眯起眼仔细辨认后,找到了。
许茗言正蹲在跑道边,低着头,系着鞋带。晨光从他侧后方斜斜地打过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睫毛在光晕中投下细密的影子。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系鞋带。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这灼热的目光,抬起头,视线一下就锁定在我的眼睛上。
仅仅是那一瞬。
他先是笑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起来,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没立刻站起来,而是歪了歪头,扬高了声音:“韩叙!早啊!”
周围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循声望来,我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却还是朝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我的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早”。
带着略显僵硬地脚步朝他走了过去,不过他大概没看出来。
许茗言已经利落地系好了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以为我算早的了。”
“醒得早。”我言简意赅,视线掠过他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红的耳廓,最终落在不远处逐渐集合的队伍上,“快集合了。”
“哦对!”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我的步伐,并肩朝我们班的区域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侧过脸,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哎,我昨晚听了你的,绿豆汤里放了白砂糖,果然好喝多了,我正想着再放点,我妈给我后脑勺来了一掌。”
我“嗯”了一声,目光直视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身侧的、活泼的、带着温度的存在。
他走路似乎不太安分,他白鞋的边缘偶尔会轻轻擦过我的鞋帮,又很快分开。
那细微的触感,竟让我有些发痒,不是皮肤上,是心脏。
“你腿还酸吗?泡脚了没?”
“还好。”我答。
其实依然酸胀。
陈教官吹响了集合哨,尖锐的声音划破清晨的空气。
我们迅速归队,笔直站好。许茗言就在我斜前方,我能看到他后颈碎发下的皮肤,以及挺得笔直的、略显单薄的肩背。
一整天的训练开始了。
站军姿,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汗水渐渐浸湿了后背的布料。
许茗言似乎总有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摇晃,他想偷懒。
好几次,我看见他趁教官不注意,极快地耸了下肩膀,偷偷放松。
不知怎的,看着他那小心翼翼又掩不住顽皮的样子,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没能逃过陈教官鹰隼般的眼睛。
“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男生!”沙哑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了操场的嘈杂,“你笑什么?”
鸦雀无声的方阵里,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陈教官缓步向我走来,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那步伐不快,却足够威严。
我不禁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脊背绷得更直,目视前方,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我。
“说,刚才笑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该怎么回答?说看到同学偷懒觉得有趣?这无疑会连累许茗言。说想起好笑的事?在严肃的训练场上,这理由显得更不尊重。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有些痒,我却不敢动。
“我刚脑子抽了。”这回答不像是解释,反而带着点敷衍和顶撞的意味,但我实在没什么好理由了。
得了,这把玩儿完了。
“脑子抽了?”陈教官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心头发紧,“看来是训练量不够,还有空‘抽’。全体都有——原地休息!你,”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出列,军姿,站到那边树荫下。”
他指的是操场的墙角,“没有命令,不准动。其他人,看着。”
“是。”我声音干涩地应道,机械地迈步出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那角落。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
我能想象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还有……他的。
我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操场。
标准的军姿,却像一个被单独示众的标本。不远处的方阵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休息,喝水,低声交谈。那些细碎的声响被风吹过来,更凸显了我的孤零零。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汗水渐渐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酸痛感被放大。
眼角的余光无法控制地瞥向方阵——许茗言坐在人群边缘,没有喝水,也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只是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茎。
像个小可怜……
我微微扬起嘴角,偷摸又笑了。
陈教官在方阵前踱步,偶尔高声讲解动作要领,声音洪亮。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讲的,别人休息他还要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说叨。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哨声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起立!继续训练!”陈教官的声音传来。
他把队伍整好后,朝我这个角落走来。
“至于你,”他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几秒钟,“归队。记住,队列里没有‘脑子抽了’,只有纪律。”
“是!”我大声回答,感觉嗓子有些哑。
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站定。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异样。我不敢去看许茗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持续了一天的酷热,终于在傍晚时分显露出一丝疲态,渐渐凉了一些。从西边天际开始,由金红色,渐渐晕染成橘粉、淡紫。
一声哨向后,终于结束了这天的军训。
我我揣着兜,向放着书包和水壶的墙边走去。别看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身体的酸痛和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早就搅得我不得安宁了。
刚弯腰拎起自己的矿泉水,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嗖”地一下蹿到了我旁边,挡住了半边斜阳。
“韩叙!”许茗言的声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就咧开了,笑得没心没肺,“没事儿吧?站了那么久,腿是不是更酸了?陈教官也真是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见我只是拧开瓶盖喝水,没接话,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哎,不过说真的……你那时候在笑什么?”他眨眨眼,“真脑子抽了?”
我慢条斯理地拧紧瓶盖,把水壶挂回书包侧袋。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映得他睫毛根根分明,那副“求知若渴”又带着点忐忑的样子,像等待投喂答案的兔子。
心里那点因为罚站和疲惫而积攒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
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我直起身,微微侧头,挑眉看向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点平日里没有的、懒洋洋的戏谑:
“你真想知道?”
他立刻用力点头:“想啊,不然我问你干嘛。”
我向前倾了倾身,离他更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和汗水的薄荷气息。
目光扫过他紧张抿起的嘴唇,然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得让他无法忽略:
“我笑啊……”
他屏住了呼吸。
“我笑某人站军姿的时候,偷偷耸肩膀,以为没人看见。”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像只……想偷懒又怕被抓住的,笨兔子。”
话音刚落,许茗言愣了一瞬,然后眯了眯眼,抬起手只留下一根食指,边摆边以一种失望的语气道:“吾诚心问汝,方知汝竟笑我。汝之行径,令吾失望至极。”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一手挡在唇前,凑近我耳边,鬼鬼祟祟道:“你全看见啦?”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不是之前操场上那声压抑的轻笑,而是带着点轻松和真实的愉悦。
“嗯,看见了。”我收住笑,语气里的促狭还没完全褪去,“所以,下回偷懒,记得挑我不在的时候。”
他退后一步,甩了甩没有的袖子:“吾性大度,不较是非。”
许茗言说完那句故作高深的“文言”,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了停车处,他看了看天色,开口:““明天见嗷,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去,说炖了汤。”
“嗯。”我应了一声,解开车锁。
他点点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
他留给我一个在黄昏下愈发模糊的背影,抬起的手幅度不大地挥了挥。
“明天见,许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