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联系方式 ...
-
我独自走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中显得格外清晰。自行车棚里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车,我的那辆靠在最里边,链条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街道上的落叶被车轮碾碎而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继续往前骑,拐进小区时,门卫大爷正坐在岗亭里听着收音机。看见我,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点头。
钥匙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家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阿姨下午来过。
我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
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厨房冰箱上贴着便利贴,是阿姨的字迹:“韩叙,饭菜在冰箱第二层,热三分钟。水果洗好了。”
我微微一笑,揭下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活气。
三分钟到,“叮”的一声。
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开始享用这顿简单的饭。手里弹出一条群消息,是李老师发的军训要求。
到了晚上十点整,洗完澡后,躺到床上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仰拍的天空,昵称很简单:言。
申请备注写着:“同桌!我是许茗言~”
我看着那行字,目光在“通过”和“拒绝”之间游移。
最后,我按了锁屏键。
房间陷入黑暗。
第二天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我按掉,起身,拉开窗帘。
是个晴天,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
军训第一天,要求七点半到校集合。我挑了件浅灰色短袖,外面套上领到的迷彩外套。镜子前,我把帽子戴正,帽檐压低一些。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那个好友申请还在那里,像一颗等待被捡起的石子。
我没管,把手机调成静模式,扔进书包。
骑车到校时,操场已经聚了不少人。
我在人群边缘停下,靠着墙边,等集合哨。
“韩叙!”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小雀跃。
许茗言我转过身。许茗言正小跑过来,迷彩服穿得不算整齐,领口敞着,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
“你怎么才来啊?”他咧嘴笑,“我找了你好久。”
“刚到。”我说。
他上下打量我,眼睛亮了亮:“你这身挺合身啊。你看我,袖子是不是有点长?”他伸出手臂,迷彩外套的袖子果然盖过了半个手背。
我没说话,但是听到有人来找我,我心中其实是有点开心的。
有点,只是有点。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挽起袖子:“对了,你收到我好友申请了吗?昨晚发的。”
“嗯,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啊~”许茗言凑近我,眼睛盯着我。
面对近在眉睫的距离,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但只是那一瞬,我看到了许茗言如彗星一般的眼睛。
集合哨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教官粗粝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全体都有!按班级列队!三分钟内集合完毕!”
人群开始骚动,向各自班级的指示牌涌去。
许茗言“哎呀”一声,拉了我的胳膊一下:“走走走,咱们班在那边!”
他的手心很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我下意识想抽回,但他已经松开了,快步朝队伍跑去,还不忘回头朝我招手。
我慢慢跟上去。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颗钉进地面的钉子。他扫视我们时,目光锐利,没人敢出声。
“我姓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你们接下来七天的教官。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命令,遵守纪律,坚持到底。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出列。”
没人动。
“好。”他点点头,“那么现在,军姿半小时。抬头,挺胸,收腹,手指并拢贴紧裤缝!”
阳光渐渐开始毒辣起来。
汗水贴着额头往下滑,痒得像是蚂蚁在爬在一般。有人小幅度的扭动,立刻被教官喝止。
许茗言站在我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他的背影绷得很直。
半小时的军姿,对长期疏于锻炼的我来说,近乎酷刑。
教官在队列间无声地踱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压迫感十足。
终于,“时间到!原地放松!”
一阵几乎虚脱的叹息声悄然散开,不少人立刻弯腰捶腿。
许茗言也转过身,脸晒得通红,冲我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用口型无声地说:“要命了。”
纵使我笑点再高,但看见他那表情,亦难自持。
接下来是枯燥的基础动作练习:转体、齐步、立定。教官要求严苛,一个摆臂角度不对都要反复纠正。
许茗言似乎总有点同手同脚的倾向,每次转向我们这边,动作就显得格外僵硬。教官盯上了他,单独拎他出来示范。
“你,出列!”
许茗言垮了下肩膀,老老实实走到队伍前。单独面对几十双眼睛,他明显紧张了,连脖子都泛起红晕。教官喊口令:“向左——转!”
他猛地一扭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自己带倒,胳膊甩得像脱臼。
队伍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漏了气,随即是更多压抑的低笑。
许茗言的脸更红了。
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归队。”然后转向我们,“看到了?这就是不协调。你们笑,你们可能还不如他。继续练习!”
余光瞥见回来的许茗言,他轻轻抿着唇,想用笑来掩饰这尴尬。
休息哨吹响时,他像颗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面上。
我走到不远处的树荫边缘,背靠着树干。
他从后面跟过来,递给我一瓶未开封的水。“喏,多买了一瓶。”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上未干的汗湿。“谢谢,明儿给你钱。”
“客气啥。”他在我旁边坐下,伸直了腿,“陈教官也太狠了……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抱怨着,语气却并不真的沮丧,反而有种新奇感。
我没接话,只是拧开瓶盖喝水。水的凉意暂时压下了喉咙的干渴。
“韩叙。”他忽然侧过脸看我,汗珠悬在他睫毛上,将落未落,“你以前……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我顿了一下,水在瓶子里晃了晃。“还行。”
“那就是不爱说。”他下了结论,却笑起来,“没关系,我说就行。我话多,我妈总嫌我吵。”
他确实话多。接下来的几分钟休息时间,他几乎没停嘴。从抱怨教室课桌的破旧,到猜测下午会练什么,再到说起他家养的那只总爱咬拖鞋的狗。
有啥说啥。
我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
很奇怪,我并不觉得烦躁。在这种空旷而陌生的集体环境里,自来熟的热情比骄阳还要烈。
下午的训练更折磨人,毒辣的太阳没想过放过我。
我有时会感到视线有些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难受。
我用力地绷紧脚尖,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我不能倒下去,不然就太尴尬了,不是吗?
漫长的下午终于过去。解散哨响起时,所有人都如同获得了大赦。
“韩叙!一起走啊!”许茗言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我身边,他的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累死了,我得赶紧回去冲个澡……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他打量着我,有些惊奇。
我没告诉他我的腿也在微微发抖。“习惯了。”我说。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茗言没骑车,他家似乎就在学校附近。他走在我旁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明天还要继续呢……”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听说最后一天有汇演和评比,要是能拿个名次就好了。哎,韩叙,你动作标准,到时候肯定站在前面。”
“那也没什么用。”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晃了晃:“那个好友申请……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以后有什么通知也方便啊。”
暮色四合,他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期待。
我看着那屏幕的微光,又看看他。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
我从书包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搁置了一天的申请界面。
指尖在“通过验证”上轻轻一点。
“好了。”我把屏幕转向他,然后收起手机,跨上自行车。
他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比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要亮。
“那就说定了!晚上……晚上找你聊天!”他冲我用力挥挥手,转身。
他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回过身,冲我露出一个笑容,风掀过他的发梢,暖阳也在这一刻打在他身上:“明天见,韩叙!”
“明天见。”我的嘴角缓缓上移,想抬手和他道别,但在抬了一下时,随着许茗言转过去的背影而收回。
我蹬动车子,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点击屏幕,嘴角高高扬起。
几乎是同时,我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停下来查看,只是继续向前骑去。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将至的微凉。
书包里那一声轻微的震动,和心底某处悄然松动的一小部分,很微妙地重合了。
明天,依旧是酷热的训练,依旧是一个人回去的空荡房子。
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