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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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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秋日,总见诗人提笔写“愁”。可我的愁与他们不同——他们的愁落在诗里,我的愁沉在肩上:开学了。
早上,我就一个人晃晃悠悠的磨磨蹭蹭的骑车去了学校。
高一(3)班的教室门敞着,新刷的淡蓝色油漆味尚未散尽,混合着灰尘和日光曝晒后的塑料地板气息。
课桌椅是旧的,漆面斑驳,划痕里嵌着经年的粉笔灰。空气里有种新旧交替、躁动不安的浮动感。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平整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块款式简约的黑色机械表。
报道嘛……总得穿的好看点。
我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支笔,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我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就一棵,孤零零直挺挺的站着。
我对那些试探的打量、低声的交头接耳、或是前排同学因为找到初中同伴而发出的惊喜低呼,一概置若罔闻。
有人想和我打招呼,但在感觉到我的冷漠的第一瞬时,就悻悻收回了手。
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透过小蜜蜂嗡嗡地响,带着电流的杂音。
她在讲校规。头发不能过耳,不能染,不能烫;手机周一上交,周五领回;必须穿校服。
一条一条,枯燥,但必要。
规则划出界限,界限带来秩序。秩序让人安心——至少,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代价是什么。
前排有女生在小声交换零食,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斜前方两个男生借着桌子的掩护,飞快地互相展示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低笑了一声。
空气里有种蠢蠢欲动的、试探性的兴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总能给人带来新鲜感。
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报告!”
门被撞开的声音,一道影子带着外面的亮光和热风猛地扎了进来。
声音很亮,还有点喘,但理直气壮。
全班的目光,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转过去。讲台上的李老师也停下话头,推了推眼镜看过去。
我眼皮都没抬。
谁迟到,谁早退,谁闹出动静,跟我没关系。
“许茗言?”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花名册,语气不算严厉,但是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学第一天都敢迟到啊。”
那少年尴尬的挠挠头:“老师,堵车了……”
李老师用笔指了指我身旁的座位:”去哪儿,那个男生旁边。”
真的是,干嘛来我这儿啊……
许茗言点点脑袋,说了声谢谢老师。
脚步声咚咚响,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踏在地板上的实感。
然后,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热烘烘的气息猛地扑过来,混着阳光晒过的布料味道,还有一点点……像是奔跑后皮肤散发出的、干净的汗味。
正当我对着窗外发呆时,旁边那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兄弟,你好,我叫许茗言!”他呲着大牙看我,还伸出手想和我握手。
我爸妈虽然不怎么管我,但我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韩叙。”
许茗言愣了一瞬,抽回手,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没事儿,哥们儿懂你,第一次见面肯定害羞,别含蓄嗷。”
他这话一出,挺逗的,但我没笑,反而生无可恋的对他摆了张臭脸:“我叫韩叙。”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睫毛扇动,试图把那份猝不及防的尴尬扇走。然后,那只手慢吞吞的从我肩膀上收回。
他朝我摆摆手,一缩脖子然后又一笑,没说话,打开书包找笔去了。
他刚才的笑,像86版西游记里孙悟空的笑。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许茗言听到我的回应,又高高兴兴的凑上来,离我近了点。
那种鲜活,那种热度,像一团过于明亮的火焰,灼得我皮肤发紧。我下意识地,又往窗边挪了挪,试图离那光源远一点。
台上的李老师喋喋不休的一直说些看似有用的鸡汤,但是很抱歉,我不爱喝鸡汤,这招对我没用。
许茗言这点倒是和我一样,他也不爱听,总是想引起话题和我说话,但凡换个人,早就和他熟络起来了,但是抱歉,他遇到的是韩叙。
我重新看向窗外,看着桂花叶在风里摇晃。
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他的动作。他写字很快,笔尖唰唰作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考,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听到“军训”时,眼睛倏地亮了,身体前倾,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
我下意识转过头看他,他也转过来看我,一个莫名其妙的对视就这样产生了。
“很喜欢军训?”我来了兴趣,撑着脸看他。
许茗言往我身边凑了凑,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没有因为,不上课就行了。”他的回答干脆明了。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不是“锻炼意志”,不是“增强体魄”,甚至不是“认识新朋友”那种泛泛之谈。仅仅是“不上课就行了”。
如此简单,近乎赤诚。
我挑挑眉,哦了一声。收回撑着脸的手,重新看向讲台。
李老师正在强调军训期间的着装要求,迷彩服要束进腰带,帽子要戴正。
道理我都懂,但这不妨碍我觉得麻烦。
许茗言似乎因为我主动搭话(虽然只有一句)而受到了某种鼓励,他又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而且,我打听过了,咱们这届军训就在学校操场,不用拉去郊外营地,晚上能回家!”
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是一项天大的福利。
能回家?对我来说,回不回那个空荡荡、只有阿姨定时打扫的“家”,区别不大。
但我没说出来,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似乎把我的点头当做一种认同,更来劲儿了:“哎,我和你说,听说咱们的军训教官是从武警支队来的,应该会很严格。”
我没接话。严也好,松也罢,对我来说都是需要度过的一段程序化的时间。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种场景:烈日下重复枯燥的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气味,还有教官中气十足却千篇一律的口令。
我宁愿上课也不愿意军训,谢谢。
许茗言见我又不说话了,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小声计划起来:“得提前买点防晒,我妈说晒伤了疼……哦对,水壶也得带个大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质感,混在李老师嗡嗡的讲话声和教室里细微的嘈杂里,像背景音里一段不太和谐的插曲。
我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桂花树上。
还没到花期,只有满树墨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旁边坐了个蝈蝈,一只很聒噪的蝈蝈,一只对军训生活莫名有点期待的蝈蝈。
不清楚过了多久,李老师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开始分发军训注意事项告知书和缴费单。
纸张从前排传过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许茗言眼疾手快地接过前面递来的两份,把其中一份放在我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纸面。“给,同桌。”
“……谢谢。”我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油墨味很新。
他冲我咧嘴一笑,又露出那口白牙,然后低头飞快地浏览起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念念有词:“迷彩服尺码……哦对,得去领……鞋子自备黑色运动鞋……”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我们两人之间的桌面照亮了一半。
他的那份告知书摊在光里,字迹清晰;我的这份,一半在光中,一半在我手投下的阴影里。
教室里渐渐响起收拾东西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开学第一天的“仪式”接近尾声。
我慢条斯理地将笔和那个破旧笔记本收回包里,动作不疾不徐。
笔记本上屁也没记。
许茗言已经唰唰几下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把告知书折好塞进书包侧袋,然后看向我,似乎在等我。
“你不走吗?”他问。
“等人少点。”我淡淡道。
“哦”他应了声,稳如老狗的坐在那里,居然没着急着走。
“你不走吗?”我淡淡的询问。
许茗言晃晃脑袋,又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以一种“慈祥”的声音对我说:“今日遇一良友,心悦之,故静候其至。”
……我无语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稀疏。我站起身,拎起包。
许茗言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动作比我利落得多。“走啦,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
走廊里比教室凉爽一些,但依旧残留着白日的闷热。
斜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地投在布满脚印和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的影子活泼地晃动着,而我的,沉静地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笑容依旧很大:“那……明天见?军训第一天,别迟到啊,同桌。”
我点了点头。“嗯。”
他挥了挥手,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下方。
这就是我和许茗言的初逢。
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不由分说地砸进我寂静无声的世界里。而我,只是那个待在窗后,看着雨幕,指尖冰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