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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童引白衣 林序等人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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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晨雾里朝着冰川末端走。
脚下冰碛越来越松,每一步踩碎一层薄冰,露出来的岩床是黑褐色的。融水在冰舌底汇成数条细流,起初清凌凌的,可越靠近主冰隙,颜色就越沉,几乎从透明到灰白,再到泛着油光的浊褐色。
“就是这儿。”
达瓦在冰壁前停下。
一道巨缝从冰舌根往上撕,窄得只容一人过。裂隙里黑沉沉的,寒气裹着冰碴子涌出来,打在脸上跟细针扎似的。冰壁上凝着怪纹路,不是自然冰裂的放射状,反倒像血管似的缠出蜿蜒的黑脉络。
林序举着相机,取景框里,那些黑脉络在阴影里轻轻动了动。
“往下二十米有个小平台,我看就下两个人吧,冰层不稳,人多了更危险。”
“我跟你去。”林序扔下背包。
达瓦瞥他一眼,没吭声,只是多扔过来一套旧装备。安全带磨得厉害,可每个扣环都擦得锃亮。
下降比想的可难多了。
冰壁滑得找不着借力的地方,林序的冰爪好几次打滑。头盔上的头灯在冰壁投出晃悠的光斑,冰晶反着冷光,像黑夜里数不清的眼睛。越往下寒气就越重,呼出来的气在面罩上凝了层白霜,睫毛都冻硬了。
达瓦在下方三米处停住,头灯照向冰壁一侧看冰层和岩床之间裂着道缝。
稠糊糊的黑水正从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并不是普通的脏水,颜色黑得发亮,表面浮了层极淡的冰蓝色荧光,跟着水流轻轻漾。水流碰到冰面时,发出嘶嘶的轻响,还冒白烟,林序感觉这水好像在啃噬冰层。
达瓦摸出取样瓶,刚要伸手…
“叩”
“叩”
清脆的敲击声从岩壁深处传出来。
两人瞬间僵住。
“叩”
“叩”
“叩”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像有东西在敲石头,节奏慢腾腾的,还带着股执拗劲。
达瓦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冰镐。林序憋住气,头灯光束扫过冰壁,声音是从右侧那道一掌宽、深不见底的岩缝里来的。
“叩叩……痛……”
一个细声细气、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岩缝里飘出来,像小孩说梦话,又裹着石料摩擦的粗粝感。
林序脖子上的玉环突然烫起来。
他下意识捂紧胸口,达瓦伸手拦在他前头,比了个“别动”的手势,随后自己慢慢凑向岩缝,用藏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岩缝里静了会儿。
接着,一只青灰色的小手从黑地里探了出来。
手指短圆,皮肤裹着清晰的石纹,指甲是半透明的晶状。那只手在空中摸了摸,最后指向黑水涌出来的缝,轻轻抖着:
“痛……冷哥哥……痛……”
达瓦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种沉得慌的、近乎悲悯的凝重。他又用藏语说了几句,语速慢得像哄孩子。
随后,岩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看着是七八岁孩子的模样,可浑身皮肤都是青灰色的,爬满深浅不一的石纹。头发是碎晶似的浅灰,乱糟糟搭在肩上。最怪的是眼睛——瞳仁是矿石似的质感,头灯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
它裹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皮袄,赤着脚,脚趾也是石质的。
“阿砾。你怎么在这儿?”达瓦轻喊出声,语气是林序从没听过的温和。
叫阿砾的小东西抬着头,矿石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到林序身上时顿住了。它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指向林序的脖子:
“白……白哥哥的……玉玉……”
林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认识……穿白衣的人?”
阿砾使劲点头,短手指比画着。然后它从皮袄里摸出一小把冰晶碎屑,捧在手心:
“白哥哥……以前……常来…给阿砾……糖糖。现在……不来了。下面……痛痛。”
它又指向黑水的缝,矿石眼睛里滚出透明的、胶状的液体——那不是眼泪,是化了的石髓。
“下面有什么?”林序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放软。
阿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它急得拍自己的头,最后抓了块碎冰,在岩壁上笨手笨脚地划。
线条歪歪扭扭,可能看出轮廓:一个蜷着的人形,被黑藤蔓似的东西缠得死死的。人形胸口的位置,阿砾反复画了个圈,又在中间划了道裂。
是半块玉环的样子。
林序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达瓦按住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发疼:
“别再问了,阿砾心智不全,硬想会伤着它。”
可阿砾已经抱着头蹲下,身体开始慢慢石化,青灰色从指尖爬到了手肘。它疼得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念叨:
“白哥哥……痛……山痛……阿砾也痛……”
黑水流淌的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沉的轰鸣。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更深的、从山体里头透出来的震动。
阿砾猛地跳起来,矿石眼睛瞪得老大:
“醒了……它醒了!快走!快走!”
它使劲推达瓦的腿,又去拉林序的手。那只石手冰凉坚硬,却透着不容分说的急。
冰隙开始晃悠,细碎的冰屑从头顶往下掉。岩壁上的黑脉络动得更快了,像突然活过来似的。
达瓦一把抓过取样瓶塞进背包:
“上!”
上升器刚扣住绳索,下方就传来冰层崩裂的巨响。
林序低头,看见黑水的缝正越裂越宽,更多污浊的水涌出来,水面的冰蓝荧光跳得厉害。
阿砾没跟上来。它站在岩缝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矿石眼睛里映着头灯的光。然后转身,小小的身子融进了岩壁。
最后那瞬,林序听见它细弱的声音在岩壁里绕:
“告诉白哥哥……阿砾……记得他……”
上升的路险得要命,冰壁不停往下掉碎块,裂缝在脚底下蔓延。上头传来陈遥和周骁的喊声,绳索被扯得紧绷。
等林序终于被拉出土冰隙,瘫在冰碛上时,天已经阴得透了。
他摊开攥紧的右手,这是刚才阿砾推他时,往他手心塞的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温乎乎的矿石,形状歪歪扭扭的,表面有天然的晶面。矿石正中间,封着一滴冰蓝色的液体,像被冻住的眼泪。
“下面……”陈遥冲过来,话到嘴边,看见林序手里的矿石突然没了声。
“那是什么?”苏予轻声问。
林序张了张嘴,竟不知道怎么说。一个从石头里钻出来的石孩子?会说话,还认识白衣人?
达瓦已经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取样瓶:
“采到污染源水样了,得立刻分析。”
他声音还是平的,可林序瞧见,他握瓶子的手指节都白了。赵教授接过水样瓶,对着阴天的光看了眼,眉头拧成疙瘩:
“这颜色……”
话音刚落,瓶里的水样突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冰蓝色微光。那光在水里慢慢转,最后凝出个模糊的样子……
一朵莲花的轮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骁凑过去想瞧,被苏予一把拉住:
“别碰!怕是有辐射!”
“不是辐射。”达瓦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林序手里的矿石上:
“是……记忆。”
林序低头看见矿石里的冰蓝液体,正和瓶里的光一下下对着闪。
像心跳。
像隔着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应和。
回到营地,反常的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教授把自己关在分析帐篷里,很快传来仪器的嗡鸣声。陈遥和苏予围着水样瓶低声讨论,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周骁想逗个乐子活跃气氛,开了个没头没脑的玩笑,没人接话。
林序坐在帐篷口,摩挲着那块矿石。里头的液体轻轻晃,摸着手心竟暖乎乎的。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温度怪得离谱。
达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挨着他坐下,望着远处开始飘雪的天。
“阿砾……到底是什么?”林序终于开口。
达瓦沉默了好久,雪粒落在他肩头,慢慢化了。随后他说:
“山的孩子。或者说……山痛的时候,生出来的孩子。”
“什么意思?”
“干净的山水,养出清泉、草木、飞鸟。脏了的山水……生出来的东西,也就干净不了了。”
林序攥紧矿石:
“那它为什么帮我们?”
达瓦转过脸,淡色的眼睛看着林序,
“因为它记得……记得这山干净的时候,也记得那个……让它喊白哥哥的人。”
风雪突然大了起来。
远处白玛错湖面上,那些黑触须在雪幕里乱扭,像在迎这场暴风雪。湖心的深色区域越扩越大,渗出来的黑水把湖岸的雪都染脏了。
突然
对讲机里传来赵教授急促的声音:
“所有人立刻到主帐篷!气象数据不对,这场雪的水汽成分和黑水样本几乎一样!”
林序和达瓦同时站起来。
就在这瞬间,林序脖子上的玉环烫得几乎要烧破皮。
他猛地转头看向冰碛坡的方向。
风雪里,一个白色身影静静站在那儿。
银发在狂风里飞,白衣几乎和雪融在一块儿。这次离得近,近到林序能看清那双淡得像玻璃的眼睛,正穿过风雪,望着他。
那人抬了抬手,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是个再清楚不过的手势:快走。
下一秒,更大的风雪卷过来,遮了视野。
等林序再睁眼,冰碛坡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雪地上留着一行脚印,刚落的新雪正慢慢盖上去,那脚印朝着山脉深处去了。
“林序!快来!教授有发现!”陈遥在主帐篷口喊,
林序最后看了眼冰碛坡,攥紧矿石,转身冲进风雪里。
帐篷里,赵教授的脸白得像纸。他面前摊着本三十年前的旧笔记,其中一页用红笔潦草地写着:
“壬午年冬,白玛错异变。湖心涌黑水,夜有蓝光。山鸣三日,鸟兽皆避。老噶玛言:此非天灾,乃人祸。有白衣者逆天改命,地脉断裂,污浊遂生。吾见冰渊下有白影囚于黑潮,近之则散,唯留寒香。”
笔记空白处贴了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赵教授站在湖边,背后湖水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和林序今天在冰碛坡看到的,一模一样。
帐篷外,暴风雪拍着帆布,呼呼地吼。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场雪……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