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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灵低语之夜 林序夜窥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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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玛旁雍错吗?”
这次达瓦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两个字:
“去过。”
“听说那边最近湖水颜色不太对劲?”
陈遥从前排转过头来,语气严肃了些:
“你也知道?我们之前拿到的卫星图显示,湖心有片深色区域,一直在慢慢扩大,但成分分析始终没结果。这次赵教授带队过去,就是要把这事查清楚。”
“会不会是藻类爆发?或者矿物质析出?”
苏予摇了摇头:
“玛旁雍错的水温太低,常见藻类根本没法大规模繁殖。我们之前取过边缘的水样,常规指标都正常。所以赵教授才急着要去实地考察。”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那根本算不上路,只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蜿蜒着扎进更荒凉的山谷。
颠簸开始了,越野车在碎石和冰碛上跳跃,林序的头好几次撞到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原始。
冰川擦痕像巨大的伤疤刻在山体上,裸露的岩石呈现出铁锈般的赤红色。远处,雪线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白光,看着就透着寒气。
“抓紧。”达瓦终于又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序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天路”。海拔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3800…4000…4200…耳鸣像潮水似的一阵阵涌上来,头也开始发沉。他从包里摸出氧气瓶,凑到嘴边吸了两口,才稍微缓过来些。
达瓦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悄悄把车速放慢了些。
“快到了!”
陈遥突然指着前方,语气兴奋起来,
“看——那就是白玛错!”
一片冰碛湖出现在视野尽头。
湖不算大,水色是一种诡异的乳蓝,像稀释了的琉璃,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湖对岸立着几顶灰绿色的帐篷,旁边停着两辆同型号的越野车,帐篷前有个小小的人影在来回走动。
但林序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了湖面上。
阳光下,湖水中央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像是滴进清水里的墨,正缓慢地晕开,透着股诡异的气息。
和资料照片里一模一样。
和他昨晚梦里那片湖的颜色,也一模一样。
车子在营地边缘停下。
林序推开车门,高原的风立刻灌了进来,裹挟着细小的冰粒,打得脸生疼。他眯起眼睛,目光从湖面移向营地。
帐篷帘子掀开,一个鬓角花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赵教授。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应该是科考队的另一个成员周骁。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营地边缘、靠近冰碛坡的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
是那种素白的、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在这片荒凉粗粝的山野里,显得格格不入到刺眼。
那人背对着营地,面朝雪山的方向。
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像瀑布似的垂落在身后,在风里微微拂动。
只是一个背影。
但林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微微跳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此刻写满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三年来反复出现在梦里的身影,竟真的站在眼前。
三年前那片眩光里的画面——素白衣袖、银发、淡到透明的眼睛——冲破记忆的闸门,狠狠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攥住颈间的玉环。玉石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仿佛感应到什么,那个白衣人影微微侧过头。
只是一个极小的角度,林序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瞥见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但下一秒,那人影向前一步——
突然卷起的雪雾瞬间将他吞没,等雪雾散去,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冰碛坡。像从未有人出现过。
“林序?你发什么呆呢?”
陈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快来啊,赵教授等着见你呢!”
林序猛地回过神。
冰碛坡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雪沫,在那里打了个旋儿,然后慢慢散开。
“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他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脸茫然:
“哪有人啊?你是不是高原反应眼花了?这地方除了我们科考队,哪还有别人来。”
苏予也跟着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担忧:
“没看见人,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再吸点氧?”
林序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达瓦已经下了车,正从后备箱里卸物资。他背对着林序,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但林序清楚地看见,在那片雪雾散尽的瞬间,达瓦卸箱子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一帧的功夫,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抱起箱子,转身朝帐篷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林序站在车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冰碛坡,掌心的玉环慢慢冷却下来,变回了一贯的冰凉,却依旧硌得掌心发疼。
但他的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幻觉。
三年前救他的人,就在这里。
在这片湖,这座山,这场没完没了的风里。
他来了。
而“他”,也知道他来了。
帐篷里飘着仪器的嗡鸣,还混着纸页哗啦翻动的声响,冰川风卷着雪粒砸在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赵教授将卫星图推到林序面前,红笔圈出的湖心深色区域触目惊心:
“三天,扩大了超百分之五十。”
苏予也递来水质报告,眉头拧成个疙瘩:
“折射率异常,但检测不出成分。像是……有东西悬在水里,仪器却看不见。”
“达瓦呢?”赵教授问。
陈遥朝湖边抬了抬下巴,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顿了顿,留下个深黑的墨点:
“在碎石滩那边站了快半小时了,跟钉在那儿似的。”
达瓦背对营地站在碎石滩上,藏青色的冲锋衣被风扯得紧紧的,他仰头似在凝神倾听,雪地靴踩在冰碴子上,咯吱的轻响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半晌他才走回来,沾着雪粒的发梢垂在额前,浅色眸子扫过众人:
“水位又涨两指。”
“融水加速了?”赵教授追问。
达瓦没应声,目光在林序脸上略停一瞬:
“今夜莫近湖。”
“为啥?”陈遥追问。
但他已经转身去整理物资,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夜色沉下来,漫天星河低得像要压到头顶。林序攥着颈间玉环走出帐篷,寒气刺得人骨头疼。
达瓦悄没声地冒出来,递过来一杯热乎的酥油茶,搪瓷缸子壁上凝着一层薄霜,杯沿还沾着点奶皮子:
“刚煮的,暖身子。”
“这湖叫白玛错。”达瓦忽然开口,望向漆黑的湖面,
“老人们说,湖底睡着一道灵。”
“灵?”
“山有灵,水有魂。会病,也会死。”
他指向湖心那片在夜色里微微蠕动的深黑,
“那不是污染,是淤血——山的脉络堵了,伤口在化脓。”
林序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有治吗?
达瓦没答,取回空杯走向帐篷,却又顿步回头:
“夜里无论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随后他很快消失在帐篷的灯光里。
颈间的玉环骤然发烫,林序猛地望向冰碛坡——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后半夜,那呜咽声真的从湖心升起来了。
林序掀开帐篷的一角,看见幽蓝微光从深黑区域渗出来,随着那阵悲鸣忽明忽暗。光晕猛地炸开的瞬间,他瞅见湖水里浮着一团软塌塌胶乎乎的东西,虹彩在上面转来转去,像一滩还在呼吸的淤血。
快门就抵在指尖,达瓦的警告却突然在耳边炸开。
光倏地灭了,声响也跟着停了。
林序蜷回睡袋里,一股彻骨的寒意钻进来,这股冷,跟外头的风雪半点关系都没有。
晨光灰扑扑的。
陈遥的惊呼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教授!快看!”
湖面的模样瘆人极了——那片深黑又扩开一大片,数条黑色触须像血管似的往湖岸爬,但凡挨上的湖水,全变成了浊褐色。
“这不科学……”苏予的声音打着颤。
赵教授站起身,望向冰川的末端:
“去源头看看。”
“冰舌不稳,随时会塌。”达瓦拦在前面。
“必须查清污染源。”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达瓦最终转过身,弯腰收拾起冰镐,他的动作利落,绑在冰镐柄上的五彩经幡晃了晃,在灰扑扑的晨光里飘出细碎的亮色:
“我带路。”
林序抓起相机:“我也去。”
“你的任务是记录,不是玩命。”赵教授沉下脸,伸手去扯林序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的冲锋衣,就被林序轻轻避开了。
“记录本就离不开冒险。”林序迎上赵教授的目光
“三年前我在喀喇昆仑的冰川待过,冰裂、冰崩都见过,有经验。”
赵教授打量了他好半天,终于叹口气,手指揉了揉眉心:
“跟紧达瓦。要是他让你停,半步都别往前挪。”
他经过达瓦身边时,一句低语飘进林序耳朵:
“你真要去?”达瓦的唇几乎没动,只有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林序攥着玉环的手。
“真要去。”林序回得干脆,把相机挎到肩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
达瓦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系紧最后一个绳结,扛起冰镐朝冰川走去。林序握紧发烫的玉环,快步跟了上去。
冰舌在晨雾里裸出苍白的断面,融水清清亮亮,一头扎进浑浊的湖里。深渊就在眼前,那些秘密藏在冰层底下,藏在山脉的肚子里,藏在没人踏足过的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