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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任务完成 早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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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五十,副食店的金属卷帘门半开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移动,偶尔有货物被搬动的声音。
柜台上的收音机播放着城市快讯,信号有些波动,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谢清嘉戴着鸭舌帽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这栋破旧的住宅楼,墙皮已经斑驳,楼道昏暗得像一口深井。
井的深处,一种古老的陈年砖石味传出,带着一种南方城市轻微的潮湿霉味。
她知道副食店里有几个木与会的后勤人员,一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被再一次扣住。
谢清嘉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走一步,她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一些,暴露了她极度紧张的内心。
她并不想暴力执法——于法律于道德,对方都不至于受到这样的处置。她选择谈判,最好能够顺利地把人带回去。
谢清嘉的想法显然太过幼稚,当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怒骂声时,她的手心立马沁出了汗。
“谁啊!神经病吧!滚!”
原先准备好的措辞全部散成碎片,她的第二个方案立马浮上脑海。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大门,意识已经形成一个短促的指令——把门的位置直接随门轴转进去!
“砰!”
门被一股凭空的大力直接破开,生生撞到墙壁,再弹回来。谢清嘉上前一步,按住了门,进入了房间。
一室两厅的房间并不大,地上散落着外卖盒和衣物。她快速地扫过眼前凌乱的场面,迅速锁定了从卧室里踉跄走出来的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头凌乱的棕色卷发,脸上还有早已花得不像样子的妆容。
她看见谢清嘉的第一秒,几乎是反射性地转向墙壁。
谢清嘉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几乎是下意识的,女人被甩到了沙发上。
尖叫声刺入耳膜。
谢清嘉甩手关上门,一边按着女人,一边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因为能力的长期封存,此刻忽然大量的消耗也让她的大脑有了一丝疼痛。她扶着沙发的扶手,感受到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女人的脸上逐渐浮出恐惧。
“你先别跑,我是……我来跟你谈谈。”谢清嘉按着她的力道不减,说起话来却磕磕巴巴,甚至声音还很弱。
女人上下扫视了一下谢清嘉,恐惧逐渐褪去,已经有了一些判断。
年轻稚嫩的能力者,大概率是木与会派来的新生代园丁。行事犹疑、单独行动。
逃脱的机会很大。
“好啊……我不跑,你别让我这样躺着,我不舒服。”她尝试把身子直起来,露出一种欺骗性极强的可怜表情。
“她当你傻子呢?”心魔的语气带着嘲讽,“都告诉你,让她睡一会,又好交差又有效率。”
谢清嘉自然也没这么容易被骗。她挪了挪对方的姿势,把她固定在了一个不至于太难受的位置。
“我要把你带回去交给木与会,希望你能乖乖跟我走,我不想要冲突。”
女人并不急。她已经有了新的计划。既然她想要谈谈,那不如让她知道自己身后的组织是什么样的货色。
“带回去?审判还是消灭?”
这句话好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入了谢清嘉的心脏。
短暂的停顿后,她开口:“不……你犯下的事情不至于消灭。”
“就是收编我么?”女人冷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小丫头,你不知道木与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吗?我在你这个年纪,也很信任他们,但是——”
她的眼神里包含了一种尖锐的讽刺,语气压低,变得紧绷:“你知道为什么这三十多年从未犯错的我,会去犯罪吗?”
谢清嘉没有回应,档案里没有提及的隐秘被面前的目标戳破一个小口,她甚至对真相有些恐惧。
谢清嘉的沉默让许慧基本摸清了她的知情范围。许慧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笑起来,于是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
“有一个超能力者,他十三岁,可以使物体燃烧。因为他怨恨老师对他不好,烧了教学楼,火势很大,整个楼很快被烧塌了。”
“有的人被活活烧死,有的人被拦在废墟里面呛死。还有一个小女孩——”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她就快要跑出来了,被砸下来的房梁砸中了腰,从此半身不遂。”
“那个小女孩,是我的女儿。”
她的手指深深地掐入沙发边缘,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破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极强的控诉:
“他们把人抓走,然后呢?管理?监视?那叫处理吗?”
“她本来是足球队的,她打过很多比赛!可是那之后呢?她只能在床上,连屎尿都不能自主!”
“我为了付她做复健去偷几件东西,就该被带回去,接受不知名的处置?他们连真正该为此负责的人都没有动!”
“这就是官方组织所认定的公道!?”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像一根尖锐的刺,直接扎进了谢清嘉的胸膛。
她愣住了。她的眼前不再只是这间房,而是另一段压抑在记忆深处的场景——暴雨、血迹、尖叫、无人负责的后果,以及她活下来的事实。
一种熟悉的血腥味涌入鼻腔,手下皮质沙发好像变成了碎肉的粘腻触感。那是来自三年前的回忆。
她第一次,清晰地、无可避免地想到——她其实本质上,也是一个应该清理的人。
就在这个愣神的时机,女人身上的束缚消失,她没有迟疑,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钻入一边的墙壁,直接消失了。
“她跑了!你今天做什么好好女士!”心魔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
谢清嘉猛地站起身,她看向女人消失的墙壁,双腿一软,又跌坐在沙发上。
任务失败了……
混乱的思绪被勉强理清,她给自己下达了一个去追的指令,就匆匆往楼下跑去。
原本布防在四周的木与会成员已经离开,空气忽然变得空旷。
阳光刺眼而明亮,她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她踉跄了一下。
就在她的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
“滴——”
一辆黑色小轿车在她身边稳稳挺住,车窗缓缓落下,姜未晞的脸从阴影里显现出来。
“怎么了?”
那声音像是把她从水里捞起,谢清嘉的意识骤然凝聚,下意识撑住车窗边缘,像是抓住唯一一个支点。
“我……我要找一个人!”
姜未晞注视着她,看着她额头上的汗,和微微摇晃的身形。
下一秒,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你姐姐离家出走了吗?”
那句话带着极强的指向性,像是在替谢清嘉把自己的语言整理成一种更安全、实用的版本。
谢清嘉愣了一秒,随后立马抓到了姜未晞话里的深意——她在帮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谢清嘉立刻迅速点头:“对,是我姐姐,她离家出走了。”
姜未晞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起了一点,笑意更深,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提前确定一个隐秘的前提——
“而且,她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一些不太合规的东西?”
谢清嘉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在给自己提供怎么样的便利。一种异样的感激升起,她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警察局的监控室里,谢清嘉和姜未晞并排坐着,等候着民警姐姐的查询。
等待是煎熬的,谢清嘉两手攥成拳头,放在膝头,却一直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连腿都在轻微地晃动。
姜未晞给她倒来了一杯温水,塞进了她的手里。温暖的触感给了她一点舒缓的安慰,她手心的冰凉被逐渐缓解了。
“别担心,我们城市的监控还是布得很广的,你姐姐一定能找到。”
谢清嘉点点头,声音很是干涩:“谢谢你。”
“我作为班长,帮助你是我的义务。”
“找到了,你们来看看!”民警姐姐朝她们招招手,谢清嘉立刻跑了过去。
开着车前往城东的工业区时,谢清嘉坐在副驾驶,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心魔说得没错,暴力是最高效率的办法。
先处理好这件事,先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么想就对了,你早就该这么想了。”心魔甚至还传达了一声口哨声。
到达目的地后,姜未晞没有久留,说自己还要回学校开会。
她的迅速撤离带着一种识趣的避险,也像是一种温和的划开边界。
谢清嘉走进这间闲置了很久的厂房,蹑手蹑脚地步入深处。厂房里除了废弃的机器,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随着深入,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几乎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如同一面大鼓在她耳边不停地敲动。
当她再次看见那个身形时,没有犹豫。她的行动冷静又决绝,甚至先于自己的权衡。
脑海中的指令极其快速,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似乎只是在远远地在高处看着自己处理整件事情。
女人被高高举起,伴随着嘶哑的尖叫,被甩向了墙壁——
砰!
尖叫声戛然而止。连同谢清嘉的理智,一起回到她的脑海。
心魔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愉悦又亲近:“做得太好了,亲爱的。”
谢清嘉急忙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脖子,女人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她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拨打了辅导员的电话,发过去一个地址。
谢清嘉蹲在女人身边,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她的黑眼圈其实很重,脸上有很多细密的纹路。
她除了偷窃,应该还在做其他工作。
轻轻地擦去脸上还没来得及洗净的化妆品,廉价的眼影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的偷窃其实完全不可能被警察抓到,因为她通过走墙壁,避开所有可能的摄像头。
是木与会早年登记过她的档案,加上她确实有动机,才把这一切连起来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她会不会普通地渡过一生,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
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木与会的后勤已经到了。
下午第一节大课,谢清嘉早早地来到了教室。姜未晞在她坐下后没多久也进入了教室,看见谢清嘉,朝她笑了笑。
谢清嘉自然没有把两天的事情都当成偶然。她有一种隐秘的预感,姜未晞的这些帮助——全都有相应的代价。
谢清嘉回以一个感激的笑容,姜未晞在最前排落座。
课后的人群三区,走廊里回声空旷,谢清嘉在走廊追上了姜未晞。
“今天,谢谢你。”
姜未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脸上依旧是那种温柔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不客气,你姐姐还好吗?”
“我跟她谈过了。”谢清嘉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措辞,“算是,暂时解决吧。”
“暂时?”姜未晞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下压了一点,“这可不太妙。”
她像是在剖析一种案例,而不是具体的人。
“如果她实在难以约束,你应该告诉你的爸爸妈妈。”
谢清嘉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会后,声音更低了:
“如果……爸爸妈妈也解决不了呢?”
姜未晞的目光依旧温和而清醒。
“那就告诉你的爷爷奶奶、老师、学校,甚至更高一级的人。”
姜未晞的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总有人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权力。”
谢清嘉猛然抬起头,与姜未晞直直地对视。
这句话好像探入了她心里某一块以及裂开的地方。
“可是那样……会不会把事情……推向更严重的地方?”
姜未晞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柔软,话语却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理性:
“如果一个问题只能靠隐忍维持,那它不是被解决,而是被无限地撕扯成更大的问题。”
“如果你选择缄默,这个问题也可能会危及到你身边所有人。”
谢清嘉的心跳渐渐变得剧烈、迅速。姜未晞的话像一颗巨石,彻底把她心口裂口的冰敲碎。
她们都清楚,这些话所指向的东西,根本不止是她的“姐姐”。
片刻后,她轻声问:“那如果是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姜未晞嘴角的弧度更深,却比起温柔更像一种无可辩驳的激励——
“当问题被引导到一个不可抗拒的地方,那就更应该,直接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