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饲养指南》徐一页

1、临时园丁 谢清嘉

　　谢清嘉十三岁时就知道，自己会改变世界。到十五岁时，她知道了自己确实会改变世界。

　　前者是因为自负，后者是因为恐惧。

　　早晨七点，谢清嘉伏在书桌前写着一整页的心理状态和睡眠评估。

　　重复的汇报、对自己身体的无底线的剖析，从一开始的羞耻，已经变得麻木。

　　“有无做梦？”

　　“如有，梦的内容是？”

　　谢清嘉拿着笔的手指动了动，把笔尖悬在半空。她紧紧盯着问题，深呼吸了一下，如实把记得的内容写了下来。

　　几分钟后，她将纸放进传真机。松开捏着角落的手指，一个大树形状的logo显露出来。那是木与会的标志，是监管了她三年的“官方”组织。

　　谢清嘉揉了揉太阳穴，尝试缓解每日早晨脑袋里钝钝的疼痛。她蹙着眉毛，一双莹润的眼睛低垂着，里面常含有化不开的愁绪。

　　随着一声传真成功的机器播报声，她已吃下茶几上母亲已经放好的五颗药，一股诡异的金属味道从喉咙里冲出来，谢清嘉捂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呕吐中枢。

　　“清嘉，你又吃了。”熟悉的声音又从意识深处直接爬进她的脑海，就像有无形的触须，轻抚着她每一根神经元，吐露出她自己不敢承认的事实——那是她的心魔，她自己为了方便报告起的名字，“你明明都知道。”

　　谢清嘉没有回应。她们已经相伴了很久，久到谢清嘉早就习惯，甚至已经接受了她的存在。她就像一个乐天派的演员，也不需要她回应，只需要一次次地提示自己所认为的真实，确保她“听”到。

　　喉咙里的干涩感觉让她感觉呼吸都带了些疼痛，她瘫坐在沙发上，伴随着胃部的轻微绞痛，一种无力感抓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是不知道药物是他们控制自己的一种形式，只是对于她来说，还没得选。

　　状态稍缓后，谢清嘉走到客厅角落里，给两个一黑一白的陶瓷小猫碗装好猫粮倒好水。一只肥硕的灰色虎斑猫爬起来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随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谢清嘉轻轻地摸了摸小猫的头，露出了第一个笑容。松软的猫毛触感总能让她的身体松弛下来，紧绷的神经连同那个声音都会变得柔和。

　　小猫拿头蹭了蹭谢清嘉的手，发出一声清脆的猫叫，才一边打着呼噜，一边吃起饭来。

　　“粥粥，我去上学了，你在家乖乖的哦。”

　　“他真可爱。”心魔调侃着，她也很喜欢这只小猫，“你不能多摸摸他吗？我喜欢这种感觉。”

　　今天有早八，谢清嘉已经没空耽搁，从书柜里把《高等数学》放进书包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左手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准时发出一声警报似的铃声。

　　大课结束，信息学院大楼的辅导员办公室里，窗帘半掩着，房间里只有昏暗的光线。

　　谢清嘉坐在电脑前，再一次做着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测试。

　　可是每次到这个时候，谢清嘉还是会生理性的紧张，只是多亏药效起了作用，她并没有太煎熬。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测试，而是针对她一个人的“状态评估”——一旦她的结果出现任何异常，她的人生连同存在都会被抹除。

　　同时，她必须按照真实情况填写，否则手表发出的警报声，会让她从头再来一次三百题的折磨。

　　随着答案与以往有了些微的差别，谢清嘉隐隐感觉到危险降临，但是药物的阻隔作用让她感受得不够真切。

　　点击提交后，她坐回办公桌的另一边，刘辅导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随着几声清脆的提示音，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红色的屏幕。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躺倒在了办公椅上。

　　谢清嘉的心一沉。

　　“清嘉，这次结果，比上次还不理想。”

　　他似乎带着一种无奈的情绪，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风险等级提高，稳定性下降……”

　　他没有继续继续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谢清嘉的脸。

　　“又来了，老一套，吓唬谁呢？”心魔似乎冷笑了一下，又把声音放得十分柔和，“清嘉，别怕，你动动手指就能把他的头扭下来了。”

　　而谢清嘉只是沉默地低垂着眼睛，看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心魔的安抚对她来说没有实际意义，她感受到恐惧在靠近，却像隔着厚重的水层，只能慢半拍地感知到形状。

　　“意味着……被抹杀的概率增大。”

　　脑子一声嗡鸣，被积压的恐惧爬上了五脏六腑，谢清嘉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感受到自己的大脑正在变得迟钝，她用指甲掐着掌心，尽量保持自己的清醒。

　　辅导员坐起身子，把手放在桌上握成拳头，脸上带着一丝同情与苦恼，继续说：

　　“你是我们木与会已经监管了三年的重点对象，三年来你一直很努力，写报告、做测评，我们之间，怎么样也有感情在。

　　作为你的朋友，我是关心你的，我也很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毕竟，不仅是你，连同你身边所有人对你的记忆，都会被消除。这是我们木与会的流程，也是影响最小的办法。”

　　谢清嘉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脸已经变得惨白。

　　就像他说的，每天的报告、心里评估和严格的作息表，她已经遵循了三年，一天不落。可是如此扭曲的隐忍，换来的结果依旧是所谓的“消除”。

　　无力、恐惧和不甘占据了她的脑海。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她甚至没有为自己的权力辩解的理由。

　　辅导员的语气放得和缓了一些，缓慢却极其致命：

　　“哪怕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别人想一想，是不是？”

　　谢清嘉自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一种寒意瞬间包裹住全身，她几乎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辅导员见她的反应，嘴角满意地往上勾了勾。他特意停顿了两秒，声音变得极度温柔：

　　“特别是，你妈妈，对不对呀？”

　　谢清嘉的瞳孔皱缩了一下，颤抖停止，随之而来的全身的僵直。她的反应让辅导员很满意，他眼里的满意几乎溢出来。

　　“不过呢，我这也有一个解决办法。”

　　他的这句话并不像久旱甘霖一般让谢清嘉升起希望，反而让谢清嘉掐着掌心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刘辅导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谢清嘉瞥了一眼，标题是《临时行动整合方案》。

　　她的心一瞬间被一盆冰水泼得凉透。

　　她不想成为木与会里负责执行任务的“园丁”，哪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引导她，她也很清楚自己不想全身心投身到这场危险的游戏里——

　　谢清嘉想做人，而不是一个被使用的工具。

　　“你知道，最近秀陵市的超能力者聚集，但是木与会临时无法调动太多人力，但是事情总需要解决，不是吗？”

　　谢清嘉接过了方案，只有两页，却每一段都不离“秀陵市临时被监管能力者”，分明就全部指向她。

　　“一个能穿过墙壁的能力者，一周在秀陵市犯下偷盗罪二十八起，目测没有其他特殊能力。我们需要你将她抓回来，必要时，可以抹杀。”

　　谢清嘉的动作僵住了，纸张在手里滑落，掉在了桌上。

　　“怎么？害怕？”

　　辅导员轻轻地笑了一下。

　　“清嘉，你又不是没杀过人。”

　　一句话让谢清嘉的防线彻底破开，她攥紧了拳头，紧紧咬着后槽牙，浑身颤抖起来。

　　往日的罪恶和愧疚再一次像阴影一样把她整个人圈了起来。但是异如往常的，还有一丝愤怒。

　　她分不清是心魔的感受，还是自己的。那股拧断对方头颅的欲望从喉头几乎溢出，却被她掐住掌心压下了。

　　她甚至还在莫大的痛苦中控制住了自己意识中最后一丝拒绝的理智。

　　“我拒绝这份提案。”

　　她的声音很抖，却很用力。

　　“清嘉，”辅导员站了起来，几步踱到她身边，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不是时间够久，有些事情就可以被抹去。”

　　“你我都不算这世上的清白者，活着也根本不是赎罪，木与会给你重生的机会，消耗了多少资源，你比我清楚。”

　　“虽然我们是官方组织，但是你对我们来说，确实毫无效益可言，只有风险。”

　　“还不动手？”心魔的蛊惑再一次在脑海盘旋，“你到底为什么要忍他那么久？”

　　“只是做一次临时的园丁，系统会就会将你的行为计入稳定因素，还能对你的风险性进行重新评估。

　　毕竟系统会优先保全整体稳定，而不是个体情绪，这不是惩罚你，而是一种优化。

　　难道你真的想，这样长久下去，哪天被当成垃圾清扫掉吗？”

　　谢清嘉感受得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条线在缠绕、收紧，几乎让她眼前发黑。

　　就在肩上力道加重、五感几乎要消失时——

　　“叩叩。”

　　不等回应，门直接被推开，光线从门口透过来，直接击穿了昏暗的房间，兀然地破坏了房内高压的气氛。

　　一个高大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的眉毛很浓，眼睛深邃，线条沉稳冷厉。

　　她的视线直接落到了谢清嘉全身收紧的肢体动作，又很快移开，脸上不带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种天然的笃定和威严。

　　“辅导员，这次信息学院星河杯的具体内容，需要你过目签字。”

　　刘辅导员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收回了谢清嘉肩膀上的手，把桌上的方案翻了个面。

　　“晚一点，我这有事。”

　　“晚不了。”姜未晞几步上前，站在谢清嘉的另一侧，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学生会刚把补充条例发过来，如果今天不签完，我们整个班的参赛流程都会往后拖。”

　　纸张与桌面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无形的小刀，撕开了原本笼罩在房内的空气。

　　刘辅导员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谢清嘉像是才刚刚被从水里揪出来，呼吸恢复过来，空气重新回到肺部。她的手还在发抖，却能感觉到包裹在掌心的手指触感。

　　“你等一会，先出——”

　　“不能等。”姜未晞抬起眼睛直直看向他，像一颗坚硬冰凉的石头，直接砸破了那句试图延续权威的话语。

　　“他们已经催了两次，我只是顺路带上来。”

　　她笔直地站着，盯着辅导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带着极强的威压，无声地表示了自己此时强硬的立场。

　　刘辅导员知道，他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他终于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座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伸手去拿文件。

　　谢清嘉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辅导员，你刚刚说的那个奖学金项目，是只有大一的学生能参与，以后没有资格了吧？”

　　他的动作一顿，眼睛死死盯住了谢清嘉。

　　“也就是说，我争取完这个名额，明年我不需要准备材料了，对吗？”

　　刘辅导员没有说话，文件被慢慢地挪到了面前。

　　“如果是这样，我争取一下，如果每年都能参与，我想留给更需要的同学。”

　　姜未晞垂下眼睛看着谢清嘉，她的脸色依旧惨白，眼里却流露着坚毅、强硬的目光。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弧度，帮忙添了一把火：

　　“清嘉同学，这个项目，你可得藏好了。以防有人以权谋私，改动参赛制度。”

　　谢清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看见她朝自己微微一笑，眼里却含着别样的深意。

　　谢清嘉迅速收回目光，意识到她也许不是在指自己胡诌的奖学金。

　　而闻言的刘辅导员拿着笔的手一顿，随即有些烦躁地签完了字。

　　“目前来看，是的。”他已无法在此刻变卦。

　　谢清嘉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我会去准备的。”她拿起文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必须完成这次计划，才能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现实存在。哪怕只是饮鸠止渴，她也必须去做。

　　回到家后，她开始仔细地看起方案。

　　目标：形态系超能者，可穿透各类物体。

　　姓名：许慧

　　行动时间：9月23日早七点。

　　地点：宁南街23号402。

　　目标已被证实居住在此处，需要园丁进行抓捕。

　　“小喽啰罢了。”心魔嘲讽，“你做了一次，马上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他们还在。”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她的笑意在意识深处缓缓绽开，“把他处理掉，木与会派再多人来，也只是数字。我们没法输。”

　　那声音像在一片湖泊底部随暗流回旋，温和得甚至有些柔软，却异常危险。

　　谢清嘉仰面闭着眼，胸口感到一阵的激荡。她意识到再与心魔对话下去的话，会把这条路粉饰得越来越合理。

　　她只想活下去——平静地、不要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