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饲养指南》徐一页

3、举报计划 早晨八

　　早晨八点，刘辅导员——或者说刘监事，已经来到了秀陵大学自己的工位上准备工作。

　　刚拿出电脑打开，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看了看来电的名称——姜多管闲事——烦躁地啧了一声。

　　偏偏他还不能惹她生气，有时候木与会的人也必须屈从官僚——毕竟她的亲奶奶是副校长。

　　“喂？辅导员，男寝516的王文文发高烧了，可能是流感，你能过去看看吗？”

　　她不是在真的询问能不能，而是一种通知。

　　“行，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后，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位置真是太难做了。

　　但是他还是迅速走出办公室，掠过走廊，转弯，走向电梯间。而在他路过的那个转角，一个女孩正贴着墙根站着。

　　她的存在似乎一直不太引人注意，他自然也很自然地根本没发现。

　　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下，是一双平静如死海的眼睛，偶尔透出极致理性的智慧，又很快藏起。她的五官寡淡，鼻子却十分高挺，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水滴形的浅色胎记。

　　她是章棠舟，也是姜未晞的合作伙伴。

　　章棠舟的左耳戴着一只蓝牙耳机。耳机的对面，是坐在监控室的姜未晞。

　　“他已经走了，我进去了。”章棠舟的语气如机器般平静、冷峻。

　　“离谢清嘉到达预计还有十分钟。”

　　章棠舟进入辅导员办公室，锁上门，径直走到电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上。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迅速起落，脆响均匀密集，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电脑被打开，很快，她定位到那款加密软件——破解、侵入、解包，流程一气呵成。

　　聊天记录以高速滚动的方式涌现出来，在她脑海中迅速被切分、归类、重组，成为最原始的数据。

　　经过筛选，章棠舟找到了那个“对抗指数”为峰值、“和谐指数”几乎触底的联系人。

　　“人选确定。”章棠舟说，“谢清嘉到达时间？”

　　另一边的辅导员走出楼后，已经来到了东边的操场边。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打了个电话给那个同学确认情况。

　　得到肯定答案的他硬着头皮往前走，甚至用了一些他的超能力——强健体魄——好让自己走的快点。

　　“四分钟后。”姜未晞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身体舒展，眼睛却紧紧盯着谢清嘉和辅导员两个重点人物，“目前计划顺利。”

　　章棠舟完成后，迅速拔下u盘，像一抹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办公室，躲到了原来那个不起眼的墙根位置。

　　几分钟后，她看见谢清嘉进入了办公室。

　　“她进去了。”

　　谢清嘉在楼外就看见了辅导员离开的身影，进入房间后，她看见了打开的电脑。

　　她对自己这次举报的成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她只是想要找点线索，能够让她绕过刘监事联系到别人。

　　可是，电脑屏幕上，一个陌生的聊天软件正开着，正好开在某一个人的聊天框。

　　那个人叫ST-R-02。

　　甚至聊天框里，还有对方对刘监事发来的咒骂：“你他爹脑残，我非弄死你不可。”

　　机会就摆在面前，谢清嘉汹涌的激动盖过了一切不合理，立刻伏在桌子上，照着已经倒背如流的举报信打了出来。

　　字句并不成熟，却是她多年来的控诉：不间断的心理施压、逼迫她单独行动、高压监管……

　　她并不知道这些是否违背木与会的条例，但是做了比不做肯定会好。

　　事已至此，还能更糟吗？

　　另一边的刘执事越往前走，他的脚步就越来越沉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是普通的“看望同学”，而是把他支走。

　　一种莫名的发毛感攫住了他，他没有犹豫，直接掉头往回走。

　　“他折返了。”姜未晞在耳机里依旧冷静，“目测十分钟到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刘执事已经快要走到楼外。

　　而房内的谢清嘉，打完最后一个字，却在按下回车键之前——

　　“这就是公道？”

　　许慧的话再一次锤向了她的身体，她缩回了即将按到键盘的手指。

　　自己真的有权力这么做吗？那么，该为三年前的事故负责的人，到底是谁？

　　三年来她一直用自己与心魔分割来减轻自己的愧疚，但是这只是自己拿来逃避的借口——她才是切切实实的、真正的罪人。

　　大脑好像被连环撕扯，她往后踉跄了两步。

　　“还有两分钟。”姜未晞的语气保持平稳，“一分钟后实行避险计划。”

　　就在此时，刘监事快步踏上最后一条道路，脚步仓促而慌乱。

　　就在他踏入斑马线的瞬间，一抹明黄处从远处疾驰而来。

　　滑板几乎切割了空气。

　　一个穿着宽大T恤和工装裤的女孩正弓着身子用力地蹬着地，速度几乎在瞬间就被推到极限。

　　轮滑与地面发出粗重的摩擦声，气流掠过周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晃动声。

　　风卷着她的头发，露出一张因运动涨红的脸，甚至连衣角都似乎有生命一般在风中狂舞。

　　T恤上印着的魔鬼画像在风中张牙舞爪，似乎就要扑过去吞吃掉谁。

　　那是唐其乐，谢清嘉的同班同学。

　　她看着不远处忽然蹿出来、脚步极快的身形，花半秒钟确定了那是自己的辅导员。

　　唐其乐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快的判断，于是右脚停下了刹车动作，反而不留情面地完成了一个极其用力的蹬地。

　　她的一侧嘴角朝上勾起，眼里染上了即将完成一个完美恶作剧的兴奋。

　　就在那一刹那，唐其乐右脚收回板面，侧身站直，抬起手肘，微微内收，像一块精准校准过的撞锤。

　　她紧接着迅速调整好身体姿势和方向，紧接着张大嘴巴，夸张做作的尖利声音从胸腔激荡着冲出来：“辅导员——小心啊！”

　　刘监事被声音钉住脚步，转头看向唐其乐的方向，眼睛骤然睁大，甚至来不及反应——

　　“砰！”

　　沉闷而致命的闷响从胸膛炸开，刘监事的胸口猛然一凹，呼吸被生生撞断，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倒，尾骨与地面的碰撞产生一股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阵发黑。

　　唐其乐却顺势在地面熟练又利落地打了个滚，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哎呀，辅导员，你没事吧！怎么轻轻撞一下就这样了！你也太脆了！”

　　唐其乐的脸上不加掩饰地露着嘲讽的笑，语调绵长，阴阳怪气里夹杂着挑衅，就是没有丝毫的关心。

　　她迅速跑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看起来像是搀扶，力道却强硬无比，几乎是把他强行拽了起来，差点把他的手臂拉脱臼。

　　“哎哟！”

　　刘监事疼得五官挤到一起，眼睛都睁不开了。

　　“情况有变，辅导员被唐其乐撞翻了。”姜未晞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玩味。

　　章棠舟听此，脸上也带了一丝无奈而纵容的笑意——是对唐其乐。

　　唐其乐显然不想只是撞一下他。

　　“哎呀，我带你去医务室吧，万一骨折就不好了，毕竟你老胳膊老腿的。”

　　唐其乐用脚踩了一下翘板，一手稳稳接住的同时，一手拽住刘监事的胳膊，就要往医务室走。

　　“不用不用，我没事，我有急事，我等会自己去！”

　　这话显然让唐其乐的劲头又上了一个档次。

　　被我撞了，还想走？

　　还想去办事？

　　“那怎么行！什么急事有身体重要！你别担心钱的事，我知道你穷，我直接给你买个全身体检，也包括脑子的！就那个3DT1结构像！”

　　（注：此医疗技术辐射极大，活人无法承受，请勿尝试。）

　　她得意于昨天看的科普小知识此刻有了作用，美美地骄傲着，手上的力道更是越来越大，大得可怕，嘴上还不依不挠：

　　“检查出来真有毛病的话，那你平时那么招人烦的原因也算是被我找到了！”

　　刘监事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不得已使用了能力。

　　他的力道瞬间变重，像某种短暂的增压，终于甩开了她的手。

　　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弃，下一秒又抓住了他的衣服。

　　“你怎么这样呀！你这不是辜负我对你的关心吗？你不是常教育我们要关心同学吗？难道你一直在在放屁？”

　　“很好，唐其乐在捣乱。”姜未晞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看着监控里纠缠的二人，颇有些意外的喜悦。

　　而办公室内的谢清嘉，视线在屏幕上逡巡，看见了左边聊天列表里，刘执事发出去的一句话——

　　“这个消耗品再不呈现她的价值……”

　　谢清嘉的手颤抖着点进了聊天框，那句话的下半句是——

　　“我觉得我得找另一个货培养了，呸！”

　　原来刘监事根本没想过把安稳生活还给她。

　　那个词想一个钩子一样，钩住了谢清嘉的内心。她忽然意识到，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人，而是物品。

　　哪怕她有罪，她也不允许别人定义她是谁。

　　一种愤怒与仇恨让谢清嘉不再犹豫，点回原来的聊天框，按下了回车键。

　　然后，删除这条记录，快步离开了房间。她速度极快，跟刘监事一样，没有注意到躲在墙根的章棠舟。

　　“她出来了。我进去恢复。”

　　章棠舟的脚步变得快了些，迅速地关掉所有软件，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楼。

　　“计划完成。”章棠舟说完这句，把耳机摘下，放进了口袋。

　　另一边的姜未晞，把u盘插入电脑，开始替换监控录像。

　　而刘监事，被唐其乐纠缠了好一会过后，终于回到了办公室。什么都没动，没有异样。他松了口气。

　　直到下午，他接到了木与会高层对他的调离决定。

　　辅导员的离职很快传到学生耳中，有两个人直接来到了办公室楼送他。

　　姜未晞和唐其乐坐在办公室外的一个休闲区，看着刘监事抱着自己的所有物品，从办公室出来。

　　“一路走好哦！亲爱的前辅导员！”唐其乐毫不掩饰自己的雀跃与嘲讽，还笑着鼓起掌来。

　　刘监事的表情变得扭曲，但是对上姜未晞警告的目光，他还是憋回去了一口气，直接坐上电梯离开了。

　　待他坐上自己的车，打开手机，看见了ST-R-02发来的信息：

　　“我休假回来了。岗位交接已完成。

　　从今天起，谢清嘉，重新归我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