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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邻座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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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在八月的尾巴,暑气最盛的时候。
早上醒来,手机里已经塞满了祝福消息。我靠在床头,一条条慢慢回。
直到回完消灭最后一个红点,我才放下手机,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点,爸妈出差远在外地,保姆阿姨也还没到来的时间。
我有些意外,走到门禁可视屏前。
屏幕上,顾屿的脸被电子屏滤得有些失真,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清晰。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方盒子,站在楼下的单元门前,仰头看着摄像头的位置。
心跳漏了一拍。
接通,我还没开口,他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透过扬声器,带着一丝不常见的腼腆:“苏筱,是我。”
“嗯,看见啦。”我按下开门键,“上来吧。”
挂断通话,简单洗了个漱,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丝质的吊带睡裙。想了想,没换,只是随手拿起床头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披上,扣子也没系。
门铃再次响起时,我拉开了门。
顾屿站在门外,手里果然拿着那个盒子。他看见我时,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向下扫了一眼,扫过我随意披着的开衫下摆,扫过睡裙的裙边,还有光裸的小腿和脚踝,随即又猛地抬起来,死死钉在了门框上。
他耳根迅速红了,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递过来,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我接过盒子,侧身让他进来,一边低头拆包装。
“上次帮你填竞赛报名表,看到了身份证号。”他换了鞋,站在玄关,似乎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记性真好。”我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拍立得相机,白色的机身,配了几盒不同颜色的相纸。很精致的礼物,不廉价,也不过分昂贵,符合他一贯妥帖的作风。
我拿起相机,对着他。“抬头。”
他下意识抬起头。我按下快门,相机发出一阵嗡鸣,相纸缓缓吐出。我拿在手里,轻轻扇动。影像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他站在我家玄关,背后是冷色调的墙壁和装饰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微红和一丝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紧张,眼神却很专注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的我。
“第一张,归我了。”我把相纸递给他看,“我拍的好看吧。”
他接过,仔细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嗯。”
空气安静下来。阳光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远处隐约传来马路的车流声,却更衬得室内寂静。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夏日早晨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我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锁骨干净的线条,能看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那股想要逗弄他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我往前一步,走进了他的安全距离之内。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有后退。
“就只有礼物啊?”我仰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撒娇的意味,“没有别的表示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又动了一下。“我……”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猜猜。”我踮起脚尖,离他的脸更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他的下颌。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目光在我脸上游移,最终落在我的嘴唇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地方都长。他眼睛里翻涌着克制与渴望,像风暴来临前深沉的海。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被赋予了重量。
然后,非常突然地,我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向下拉,同时自己迎了上去。
嘴唇相贴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干燥。起初只是贴着,没有任何动作。我能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过了几秒,也许只是零点几秒,他的手臂试探性地环上了我的腰,力道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我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
他像是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打开了某个开关,呼吸猛地加重,环在我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牢牢按向他。他开始生涩地回应,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加深这个吻,唇齿相依,气息交融,他身上的味道,干净又灼热,彻底将我笼罩。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我们都需要换气,才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我们都有些喘息。
他的脸近在眼前,红得厉害,眼神迷蒙又灼亮,像是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是凭着本能,一下一下,很轻地啄吻着我的唇角,脸颊,像确认什么珍宝。
“真乖。”我抬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他湿润的唇角,声音带着笑意,“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句肯定。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环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滚烫地熨帖着我的皮肤。
我们就那样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温存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从急促恢复平缓。
直到我的手机在卧室里响了起来。
林薇发来的消息,是一串兴奋的语音:“筱筱!我们定好地方啦!晚上六点,星光KTV最大包!蛋糕我们也订好了,惊喜款!你啥也别管,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就行!”
我按着语音键回:“知道啦,晚上见。”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响,顾屿松开了我一些,但手还环在我腰上。他看着我回消息,眼神里那层迷蒙的雾气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多了几分柔软的眷恋。
“晚上有安排?”他低声问。
“嗯,和林薇她们去唱歌。”我收起手机,抬眼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衬衫最上面那颗解开的扣子,“你呢?”
“我没事。”他摇摇头,顿了一下,又说,“本来想……晚上也陪你。但你有约了。”
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种不追问,不强求,默默消化自己那点小失落的体贴,恰恰是他最戳人的地方。
我没解释,也没安慰,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刻意。
我仰起脸,又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那…中午陪我?”
他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好。”
我们在家叫了外卖,简单的午饭。吃饭时,他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完全抽离,时不时会看着我走神,被我发现后,又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始终带着薄红。
饭后,我们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坐得端正,我则歪在他身上,头枕着他肩膀。他起初有些僵硬,后来慢慢放松,手臂搭在我身后的沙发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电影演了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只是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和心跳。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三点多,林薇又开始在群里轰炸,讨论晚上穿什么,化什么妆。
顾屿听到了我手机不断的震动声,侧过头看我:“她们在催了?”
“没有,在聊晚上穿什么。”我晃晃手机,“女人出门前的仪式,很麻烦的。”
他了然地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松开了环着我的手,坐直身体:“那我该走了。”
他甚至没有等我下逐客令,这份敏锐的体贴和识趣,再一次取悦了我。
“嗯。”我也坐起来,看着他起身,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拍立得,本来想再拍一张,但还是放下。
他走到玄关换鞋。
我跟着过去,靠在鞋柜旁看他。
他换好鞋,直起身,面对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温柔。
“玩得开心。”他说。
“嗯,”我点点头。
他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或者抱我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觉得刚刚才拥抱亲吻过,现在再做这些动作会显得太黏糊。
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我笑了。
我走上前,主动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瞬间盈满鼻腔。
他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收紧手臂,将我紧紧抱住,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踮脚,又一次吻住了他。
这次不是浅尝辄止。我含住他的下唇,轻轻舔吻,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齿关。他浑身一震,随即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有些急切地回应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身体里。
这个吻比上午那个更深入,更缠绵。分开时,我们都有点喘。
我看着他水光潋滟的唇和漾满情动的眼睛,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
“记住了,顾屿同学。”
“你现在,”我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是我的正牌男友,不用小心翼翼的。”
他身体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红透。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说任何甜言蜜语来回应这句宣告。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最直白最滚烫的肯定。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个近乎虔诚的、轻轻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晚上到家,给我发个消息。”他声音低哑。
“好。”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将他的身影隔绝。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额头被他亲吻过的地方。然后,低头笑了。
转天开学,我们升高二了,教学楼里换了新的分班名单,白底黑字,贴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旧暑假最后一点懒散气息告别的躁动。
我穿过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径直走向理科实验班的名单。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第三位。紧接着,在第十一位的位置,看到了顾屿。
意料之中。
旁边文科实验班的名单前人也很多。我瞥了一眼,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顾峥。他正被几个原班的同学围着,好像在讨论什么,侧脸带着惯有的明朗笑容。
我们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声浪,谁也没有看见谁。
铃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散去,涌向各自的新班级。
理特班在五楼最东边,教室宽敞明亮。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陌生的,也有些面熟的,和过来打招呼的人各说几句话就在靠窗第四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放下书包。
没过多久,顾屿走了进来。他穿着秋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V领毛衣,熨帖整齐,他的出现也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成绩顶尖,长相出众,气质清冷,在年级里本就颇受关注。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看到我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移开,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他在我斜后方两排的位置坐下,和另一个男生低声交谈起来。
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他依旧是那个冷静优秀的顾屿。
早自习,班主任是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姓赵。他简单介绍了自己,强调了理特班的纪律和目标,然后开始调换座位。
按照入学成绩和身高。我被调到了第三排正中间,视野绝佳。顾屿则被调到了我左侧后方,隔着一条过道。
我们成了邻座。
课间,我拿出新的物理练习册,转过身,将册子放在他桌角,指尖点了点某道题:“这个受力分析,辅助线是这么加吗?”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才移到题目上,眼神清澈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看看。”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这里,还有这里,各加一条。你看,这样合力方向就清晰了。”
他讲解时声音平稳,逻辑清晰,笔尖在纸上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我凑近些看,头发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臂。
他画图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继续,只是笔尖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丝丝。
“懂了,谢谢。”我收回练习册,转身坐好。
余光里,他放下笔,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前座的女生转过头来借笔记,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学霸之间的交流。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数学课讲新内容,速度快,强度大,我听得认真,偶尔会感觉到左侧后方投来的目光,平静的,停留片刻,又移开。
午休时,林薇冲进我们班教室,抱怨她们班背诵任务太重,又兴奋地拉着我说她们班的新八卦。顾屿不在座位上,大概和几个男生去食堂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
新的班级,新的秩序,新的开始。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