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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开课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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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物理课代表在早读下课铃响的瞬间就冲上讲台。
“交作业!张老师的!第一节课前必须放她办公桌上!”
“不交就死定了!”
“你们没写的快补啊!”
教室里一阵兵荒马乱的翻找声。
我把手伸进书包侧袋,一贯放着要交的作业的地方,摸了个空,心里咯噔一下,又把书包拎到腿上,把里面的书本全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或者书桌里,找来找去就是没有那张卷子。
记忆迅速回笼,昨晚最后整理书包时,手机亮了,妈妈打来电话问近况,当时有些不愉快,又聊了几句后……就忘了把摊在书桌另一头的物理作业收进来。
和我关系要好的前桌宋伊人回过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脑子飞快地转着。
张老师,人称“女魔头”,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第一节课就给我们讲了许许多多的规矩,尤其厌恶学生不交作业,没带等同没做,惩罚从抄写十遍知识点到请家长不等,全看她的心情。
就在我估算着是现在冲回家拿,还是硬着头皮说没带时,一道影子落在我凌乱的桌面上。
顾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桌边,“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周围的嘈杂里,“卷子我交上去了。”
在我的追问下,我才知道他从讲台上富裕出来的试卷里,拿了张空白试卷,在空白试卷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而他自己那张写满了字的试卷的抬头处,是我的名字。
“那你……”我几乎脱口而出。那他怎么办?张老师可不会因为他是年级前列的好学生就网开一面,尤其是对这种没做作业的原则问题。
“没事的,”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回来我就说,我忘了做。”
我抬眼看他,晨光恰好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教室里喧闹依旧,他却像置身于一个透明安静的罩子里。
那份理所当然的坦然,让我一时语塞。
而顾屿已经没再多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早读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我转过身,目光投向斜后方的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也抬起眼。
“谢谢。”我用口型无声地说,嘴角微微弯起。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视线很快落回单词书上,神情专注。只是那悄然蔓延至耳根的一抹淡红,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细微波澜,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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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就是物理。
张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脸色果然如同预料般阴沉,她将那一大摞卷子砰地放在讲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班,所过之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卷子我批了一部分,”她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大部分同学态度尚可。但是——”她刻意停顿,制造压力,“也有些同学,敷衍了事,甚至动起了歪心思。”
我的心下了然,知道接下来即将面临严峻挑战。
张老师没再就作业多说什么,开始讲课。
这场风暴在下午第二节课后拉开帷幕,我和顾屿被一起叫到了物理办公室。
叫我们的是张老师本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两张卷子,正是早上交上去的那两份。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低声交谈,或批改作业,但我们的角落自成一片低压区。
张老师没看我们,手指点着那两张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力度:“解释一下。”
她没具体说解释什么,但指向明确。
顾屿刚要开口,张老师抬起手,制止了他。她转而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惋惜。
“苏筱,”她语气缓和了些,不像在教室里那般冷硬,“咱女孩子在理科实验班不容易,成绩能保持一直名列前茅更不容易。我理解你们这个年纪,有些想法,有些……情况。”她斟酌着用词,尽量不伤及颜面,“但学习是自己的事,靠别人代写,一次两次或许能混过去,最后吃亏的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顾屿之间扫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劝诫:“你们都是很有潜力的孩子,别把心思用偏了。尤其是你,”她看向顾屿,语气加重,“帮人不是这么帮的,这是害她,也是害你自己。”
“卷子的事,我不深究。苏筱,你明天把真正的作业补交上来。”她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下不为例。都把心思收回来,放在正道上。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可闻。
“对不起,”顾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是我没考虑周全,连累你被说。”
他居然在道歉,为这个弄巧成拙的帮助。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他下意识地也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未散的歉疚,还有……担忧,像是在观察我是否真的因此事而感到难堪或不安。
我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眉眼弯起,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顾屿~你真的想多了。”我往前凑近一小步,歪着头看他,“张老师已经够给面子啦,又没罚站又没请家长,就是唠叨两句嘛。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模仿我签名的时候,紧不紧张?”
我把话题轻巧地转向一个无关痛痒的细节,试图冲淡他脸上那过于郑重的负罪感。
果然,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耳根那点因为办公室谈话而泛起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此刻颜色似乎又深了些。他移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我不依不饶,带着点促狭,“是不是手抖了?怕写不像?”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但略微飘忽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大概确实紧张过,为了那短短几秒钟的造假。
“真的不在意?”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转回目光看向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在他那套好学生的逻辑里,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尤其是因为疑似早恋影响学习这种模糊又敏感的缘由,总归是件值得烦恼和反思的事。
“真的——不——在——意——”我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又懒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张老师是女老师,心软,又看重成绩好的学生。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再说,”我冲他眨眨眼,“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我说得如此坦然,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态度,这似乎让顾屿更困惑了。他看着我,眉头没有完全舒展,眼神里的担忧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他在想:她是真的这么豁达,还是……不想让我担心,所以在故作坚强?
他没把这话问出口,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嗯,下次……我会更小心。”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认知,不是靠言语就能立刻扭转的,他愿意相信我是故作坚强,那就让他暂时这么以为吧,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本身也挺有趣。
“走吧,快上课了。”我率先转身,朝教室走去。
下午的大课间,一如既往地喧闹。
我和宋伊人靠在窗边闲聊,看着楼下生龙活虎的身影,享受着短暂的放松。谁也没想到,班主任赵老师会在这个时间点,背着手,踱着方步,面色沉肃地走进来。
教室里的声浪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迅速低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赵老师冰冷扫视全场的目光而弥漫开来。当他那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审视的视线,最终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我身上时,我心里反而升起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来了……
果然,他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训诫。话语刻薄,含沙射影,只提有些同学,只提女孩子,最后他直接道出我的名字,然后将心思不正、走歪门邪道、没出息这些沉重的标签,一记一记当众砸向我。
显然,他享受这种公开处刑的过程,试图用羞辱来建立权威,来纠正他看不惯的一切。
宋伊人已经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攥紧,似乎想站起来反驳,被我轻轻按住了手背。
这些空洞的指责,伤不到我分毫,我撑着脸颊,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因自认为占据道德高地而略显激昂的身影,只觉得这场面……有点无聊,又有点莫名的滑稽。
就在赵老师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出更猛烈的“攻势”时——
“刺啦——”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突兀而清晰的声响,瞬间撕裂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全班同学,连同讲台上志得意满的赵老师,都愕然地转过头。
顾屿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窗外经霜的松。依旧是那副好学生聆听教诲的标准姿态,但当他抬起眼,迎向赵老师惊愕且迅速阴沉下去的目光时,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和畏惧,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坦然,以及隐于其下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足以让教室每一个角落都听得真切:
“赵老师,您可能有些误会。”
他略一停顿,无视赵老师瞬间铁青的脸色,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关于物理作业的事,责任完全在我。是我主动提出,并且未经苏筱同学同意,擅自处理。她事先并不知情,也与此事无关。”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学生对师长应有的礼貌,措辞甚至算得上克制,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像一块块坚硬的磐石,毫不留情地砸碎了赵老师精心构建的指控高台。
“如果因为我的个人行为,影响了班级纪律,或让老师您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顾屿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无半分退缩,“我向您道歉。也向因此受到无端牵连和指责的苏筱同学道歉。”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的空气,笔直地毫无保留地看向我。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我小小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辨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一切后果我来承担”的决绝。
“但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赵老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事情是我做的,原因在我。是我在追求她,我自作主张,从始至终苏筱同学毫不知情。”
全班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赵老师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正面,如此直接的挑衅,尤其这挑衅来自一个向来安分守己,甚至他十分喜爱的好学生。他指着顾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一时被顾屿这番把责任揽得干干净净又顺便表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继续发作?道理上站不住脚。偃旗息鼓?面子上又下不来台。
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用手支着下巴,指尖感受着皮肤下骨骼的硬度。然后,在这片针落可闻的寂静里,转过头,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欣赏。
目光穿过凝固的空气,准确地对上顾屿望过来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教室的白炽灯光,也映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未退的坚决,因对峙而生的锐利,或许还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释然,但底层,始终是那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澄澈。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了的坦然,也有一丝确认我是否安好的探寻。
我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慢慢向上勾起,扬起一个清晰无误的,只给他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惊慌,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满意,甚至带着些许玩味的了然。仿佛在说:做得好。
顾屿的瞳孔,因我这个在如此紧绷场合下显得格外突兀可以说是堪称大胆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深潭般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最终,都沉淀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他看着我,极轻极轻地,下颌线绷紧又放松,点了一下头。
“你……你们……”赵老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气急败坏得有些语无伦次,“反了!简直是反了!好,好得很!顾屿,苏筱,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他终究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更有力的威胁,只是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都给我坐下!自习!谁再交头接耳,全班一起罚!”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几乎是撞开门,带着一身未散的怒火摔门而去,留下满教室惊魂未定的学生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才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那是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的窃窃私语,嗡嗡作响,充满了震惊、兴奋、难以置信和窥探到秘密的激动。无数的目光,或明或暗,火辣辣地聚焦在我和顾屿身上,仿佛要在我们身上烧出洞来。
顾屿已经平静地坐下了。他抽出下节课的数学书,翻开,目光落在摊开的公式上,侧脸线条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站起来,直面班主任风暴的人不是他。只有那依旧泛着淡红的耳廓,和握笔时指节微微的泛白,泄露了方才那场对峙耗费的心力。
我也转回身,从桌肚里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封面,然后轻轻翻开。
宋伊人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和后怕:“我的天……顾屿他……太敢了吧!筱筱,老赵那眼神……他会不会真的……”
“没事。”我打断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能怎么样?请家长?记过?顾屿成绩摆在那儿,理由也说得清楚,最多唠叨几句。”
我说得轻描淡写,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却没有聚焦。窗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它们缓慢地、无规则地漂浮着。
我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透过玻璃传递过来带着秋日特有干爽的暖意,也将后背方才因赵老师那番话而本能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下,一丝极淡却清晰的愉悦,如同投入湖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
看,他果然毫不犹豫地跳进来了。
至于赵老师?
我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刮过。
谁在乎呢。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