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木》桃酥夹心脆

11、试用期男友 暑假像

　　暑假像一罐刚开封的冰镇汽水，气泡喧嚣地涌上来，又慢慢归于平静的甜。
　　我和顾屿的约会，也像这汽水的甜，清淡，甜蜜，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时候是图书馆，他看他的竞赛题，我刷我的真题卷，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把看不懂的题推过去。空调嗡嗡作响，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有时候是电影院，看些不费脑子的影片，在黑暗里，他会试探性地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然后慢慢收紧。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始终如一的干净皂香，混合着影院空调淡淡的尘味。
　　一切都很平和，直到某个闷热的午后。
　　窗外的知了吵得人心烦。我刚和一道解析几何纠缠完，扔下笔，看着视频通话那头同样一脸倦色的顾屿。他背后的书架整齐得像个标本。
　　“好无聊。”我对着屏幕说，声音拉得长长的，“做题做得快吐了。”
　　他推了推眼镜，有点无奈地笑了下：“那……休息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要，外面热死了。”我趴在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诶，顾屿，你会做饭吗？”
　　他愣了一下，老实摇头：“不会。只会煮泡面，加个蛋。”
　　“我也不会。”我坐直身体，眼睛亮起来，“但我家烤箱好像买来就没用过。保姆阿姨今天请假回老家了，就我一个人……要不要过来，一起试试做饼干？”
　　视频那头，顾屿的表情明显凝固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处理过这种突发指令。去女生家，单独，还意味着进入一个更私密更脱离日常监管的空间。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点好学生骨子里的警铃大概在轻微作响。
　　我没有催促，只是托着腮，隔着屏幕看着他，等待他的CPU处理完毕。
　　几秒钟后，他问：“你……一个人在家？”
　　“嗯，爸妈出差了，下周才回。”我语气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所以机会难得嘛。失败了也没人笑话。”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好。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你自己就行。”我笑了，“材料我让超市送。”
　　两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顾屿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手里居然真的提了一小袋东西。他额角有细密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递给他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他换鞋的动作有点僵硬，走进来后，目光谨慎而迅速地扫过玄关和客厅。我家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冷色调，整洁得有些空旷，缺乏生活气息。
　　“你家……很干净。”他评价道，听起来像是没找到更合适的词。
　　“没人折腾，当然干净。”我领着他往厨房走，“材料都在这儿了。”
　　厨房中岛台上，面粉、黄油、糖粉、鸡蛋摆得整整齐齐，像另一个等待解题的公式。我们并排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手机里的教程视频，步骤清晰，但实践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黄油要软化……这算软化了吗？”我戳了戳碗里那团勉强变软的东西。
　　顾屿凑近看了看，他个子高，呼吸轻轻拂过我耳畔。“教程说用手指能轻松按出坑。”他用指尖小心地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好像……可以了？”
　　“那就它了。”我把糖粉倒进去，“你来搅拌？”
　　他接过手动打蛋器，开始认真地搅拌黄油和糖粉。手臂肌肉因为用力微微绷起，侧脸专注。我靠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超现实。学校里永远整洁冷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顾屿，此刻正系着一条不合身的粉色围裙，在我家厨房里，笨拙地对付一团粘腻的黄油混合物。
　　“噗。”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动作顿住，转头看我，脸上有点茫然：“怎么了？不对吗？”
　　“没有没有，”我笑着摇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没接话，低头更卖力地搅拌，仿佛那团黄油跟他有仇。
　　接下来的步骤混乱又好笑。筛面粉时扬起了小型的面粉爆炸，弄得他睫毛上都沾了白。打鸡蛋时险些把蛋壳掉进去。捏面团时，我们俩的手不可避免地多次碰到一起，他的手指总是先冰凉，然后迅速变得滚烫。
　　最搞笑的是用模具压形状。他选了个小熊模具，压得极其认真，每个边角都要处理好，做出来的小熊饼干严肃得仿佛在参加学术会议。我则是胡乱压些星星月亮，边角料随意团一团，做成抽象派曲奇。
　　等待饼干烤好的时间里，我们并排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分享同一杯冰柠檬水。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砂糖烘烤后温暖甜腻的香气，窗外是西晒的阳光，知了声一阵阵传来。
　　很安静，但和图书馆那种充满学习目标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松弛的，甚至有点慵懒的安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烤箱里慢慢上色的饼干。
　　顾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经常一个人在家？”
　　“差不多吧。”我晃着腿，“习惯了。他们忙。”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以后……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随时叫我。”
　　我看向他，他眼神认真，没有闪躲。烤箱温暖的橘光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我笑了，点点头：“好呀。”
　　饼干出炉，卖相参差不齐，但香气诱人。我们挑出烤得最好的几块，放到白瓷盘里，端到客厅。坐在冷灰色的沙发上，分享着热烘烘甜滋滋的成果。他做的小熊有点硬，但很香；我的抽象曲奇倒是意外的酥脆。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马线般的光影。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故事只到这里，如果只有这一条带着烘焙香气的支线，似乎也不错。
　　但我知道，另一条支线，也到了该升温的时候。
　　对顾峥承诺的下次，在我生日前一周兑现。
　　他约我吃饭的地方，是一家需要提前很久预订的景观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夜景和江上的游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桌上放着一个包装不大但很精致的方形礼物盒，旁边还有一个插着小蜡烛的精致小蛋糕。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西装裤，头发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我时，他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大，差点碰倒水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眼睛亮得像今晚江面上所有的灯火都落进了他眼里。
　　“筱筱，生日快乐！”他声音有点紧，但还是努力说得清晰。
　　“谢谢。”我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阵仗，“这么隆重？”
　　“应该的。”他帮我拉开椅子，手有点抖。坐下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其实……今天不只是想给你过生日。”
　　我知道重点要来了。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着。
　　“我……我给你准备了两份礼物。”他把那个方形礼盒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份是生日礼物。”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镶嵌着碎钻的星月项链，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份是……”他喉结滚动，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筱筱，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他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清晰得惊人。
　　“苏筱，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预料之中的表白，但我脸上还是适时地露出了些许惊讶，然后，那惊讶慢慢转变成一种略带玩味的审视。
　　我没有立刻去看那条项链，而是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调侃的弧度。
　　“顾峥同学，”我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天鹅绒盒子，“你这流程……很熟练嘛。礼物、蛋糕、江景晚餐……跟谁取的经？还是无师自通？”
　　顾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些，换上了被误解的急切和慌乱。“不是！我没有！”他急忙解释，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引来旁边桌轻微的侧目。他立刻压低声音，脸涨得更红，“我是查了好多攻略……还在网上看了很久……我、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不想搞砸……”
　　他语无伦次，眼神焦急地看着我，生怕我把他的认真当成套路。
　　看着他这副急得要冒汗的样子，我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得到了满足。
　　于是，在他解释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时，我轻轻打断他，点了点头：
　　“好呀。”
　　这两个字落下，像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开关。
　　顾峥所有急切辩解的表情瞬间冻结在脸上，变成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仿佛没听懂，或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确认：
　　“……好？”
　　“嗯。”我笑着，肯定地点头，“我说，好。”
　　这一次，他听清了。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脸上炸开。那笑容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整齐的牙齿。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了一下，像个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小孩。
　　“真的？你真的答应了？筱筱！我……”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会看着我傻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一边滑动一边兴奋地念叨：“那、那我们要不要换情头？你看这套好不好？还是这套卡通的？啊，还有这套……”
　　他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上面是琳琅满目的情侣头像。
　　“……”
　　这行动力也太迅速了点。
　　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也按下了他过于高涨的兴奋。
　　“顾峥，”我叫他名字，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清晰的无奈和提醒。
　　他抬起头，脸上还洋溢着兴奋的红晕，眼神亮晶晶地充满疑问。
　　“我们才刚在一起，”我看着他，语气放缓，像在引导一个冒失的孩子，“你就想换情头……会不会，太快了点？”
　　“快吗？”他愣住，随即眼神黯淡了一下，有些无措，“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话锋微微一带，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类似于是不是我答应得太草率了的犹豫和反思，“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后悔？！”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头，顾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和恐惧。他身体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为什么？筱筱，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
　　“不是你的问题。”我摇摇头，打断他越来越慌乱的道歉，看着他急得快要发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掌控节奏的满足感又升腾起来。差不多了。
　　我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用一种略带着纵容的口吻说：
　　“这样吧，顾峥。”
　　他立刻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我。
　　“我们呢，先不公开。”我慢慢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我给你……嗯，三个月的试用期。”
　　“试用期？”他重复，眼神困惑。
　　“对。”我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三个月，我们先相处，看看合不合适。如果你表现得好，让我觉得安心，觉得你是认真的，三个月后……”我顿了顿，给了他一个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眼神，“我们再正式公开，换情头，发朋友圈，好不好？”
　　这个提议显然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方案。他呆在那里，消化着试用期、不公开这些词。这对于一个刚刚被狂喜冲昏头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男生来说，无疑是一盆温和但确实的冷水。
　　但我给出的三个月后的希望，又像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茫然到失落，再到挣扎，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不甘和忐忑，但又因为不想失去而必须接受的妥协。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项链盒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有残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下定决心的认真。
　　“好。”他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三个月。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认真。”
　　他拿起那个天鹅绒盒子，取出项链，站起身，走到我身边：“那……礼物，可以先收下吗？”
　　我仰头看他，笑了：“当然。”
　　他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项链。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那颗小小的星星，垂落在锁骨下方。
　　他退回座位，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又看向我的眼睛，很郑重地说：“我会好好表现的，苏筱。”
　　“嗯。”我拿起刀叉，切开那个小蛋糕，“我等着看。”
　　蛋糕很甜，夜景很美。
　　我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分享晚餐，聊天，他依然会因为我一句话而眼睛发亮，会手舞足蹈地讲他最近发现的趣事。
　　只是离开餐厅时，在无人的电梯里，他想牵我的手，指尖刚碰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触电般缩了回去，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许的傻笑。
　　只是离开餐厅时，在无人的电梯里，他想牵我的手，指尖刚碰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触电般缩了回去，在他手指缩回去的瞬间，我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他的。
　　顾峥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低头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眼神里满是惊讶。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手指轻轻滑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微潮和迅速升高的温度。
　　“虽然是试用期，”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但也是男朋友啊，笨蛋。”
　　顾峥的瞳孔在电梯顶灯下微微放大，随即，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亮得惊人。他脸上的怔愣迅速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他立刻收拢手指，更紧地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而珍重。
　　“嗯！”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踏实感。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