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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涂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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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从悠乡带过来的梅子酒,您请尝尝。”
“悠乡。”陵业成端起酒杯轻嗅,随后道:“是在梧牢山那一块儿吧。”
赪玉顿了顿,整理好衣袖,再斟酒,道:“陛下记性真好,是在梧牢山那一带。”
陵业成微微皱眉,似有话要讲,但又不开口。
“陛下可是想问些什么。”无论什么时候,赪玉总能迅速猜到陵业成的心思,就算是宫里的那些受过宠的妃嫔,哪怕是皇后娘娘,也比不过赪玉的善解人意。
陵业成挑起眉头,眼神落在对座这人身上,片刻,道:“这么多年,朕好像还真没问过你什么。”
“若能解答陛下心中疑惑,就是问百次,问千次,赪某也会竭尽所能为陛下解疑。”
“有一件事,朕很好奇。”陵业成缓缓将酒杯放下,认真道:“那年,朕记得你也是去了梧牢山的。你是怎么出来的,为何朕只见墨长辞一人?”
陵业成见赪玉表情并无变化,接着道:“墨长辞去世后,朕倒是也对梧牢山之事不闻不问了,只不过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像中了邪似的,睡梦中竟也呢喃梧牢二字,要知道,朕可是从未在皇后娘娘面前提过这事的。”
赪玉脸上依旧看不出神情变化,一如既往地微笑道:“回陛下,小人不才,不是真的进了梧牢山,都是些旁门左道罢了。至于皇后娘娘是如何知道的,小人斗胆猜测,可是宫中有何秘籍提及此事,不小心被娘娘看见了。”
“旁门左道?”陵业成一字一字的重复道,“何为旁,何为左?”
赪玉接过陵业成手中的酒杯,边斟酒边道:“陛下,您知道的,踏摇门看家本领就是傀儡术,傀儡术本就不受人待见,一是伤他人身体,二是伤自己心神。从那年之后,小人便再也不施此术了。”
是真不施术还是假不施术,陵业成分不清楚,其实连赪玉自己都分不太明白,但陵业成始终没有将眼神从赪玉脸上挪开。
“那你告诉朕,当年你用这傀儡术,都在山里看到了什么?”
赪玉停顿片刻,道:“陛下可想知道先帝的死因。”
陵业成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所有关于先帝的一切,在皇宫里向来是禁词。
“你的意思,朕想知道,便能知道?”
“陛下,赪某与您相识多年,认可陛下的为人,愿意誓死效忠陛下,赪某所知道的一切,只要陛下愿意听,必定尽数坦诚。”
陵业成轻笑,道:“好啊,你现在就都告诉朕。”
“回陛下,先帝一事,其实并无蹊跷。”
陵业成抬眸,眼神更加凌冽。
赪玉接着道:“小人听闻当初是御史张大人调查此事,对外宣称先帝进出梧牢山一趟,回来受风寒去世,但实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于是民间传闻梧牢山里有邪物,冲撞了先帝。可实际上,小人翻阅古籍,记得书上记载着这么一句话。”
“什么话?”
“梧牢牢吾心,修道修无情。”赪玉接着道:“陛下,不知先帝是否曾提起,成大事者,斩断情根,否则落败。”
“你如何得知?”
“小人斗胆与教书的先生闲聊过,先帝在位时,最爱与您提起这句话,先生打趣道,陛下您小时候一听到开头四个字,就立马把耳朵堵起来了。”赪玉嘴角藏着不太明显的笑意。
一丝恍惚从陵业成脸上闪过,但很快被警惕性替代,他的眼神尖锐到仿佛要将赪玉刺穿。
陵业成压低声音道:“这与梧牢山的秘密有何关系?”
赪玉解释道:“小人在梧牢山内,知晓了陵氏先祖当年为何与无量世尊决裂,总的来说便是修无情道一事,先祖因情与无量世尊生隙,为保护后人才将金丹剖离。”
陵业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杯酒入喉。
待陵业成放下酒杯,赪玉道:“梧牢山的秘密,是一个诅咒。先帝的死亡,应与此有关。”
尽管二人之间聊的话题似乎不是小事,但寝殿内空气流动得异常平静。
突然轻如羽毛般的平衡被高公公尖锐的声音打破。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啊,殿下!”高公公小碎步追着道。陵业成与赪玉闻声看去,陵渊已经疾步走到面前。
“你来做什么。”陵业成质问道。
“父皇,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事不能就在这里说。”
赪玉识趣道,“陛下,小人先行退下了。”
陵业成却一把拉住赪玉的衣袖,道:“等朕回来,再接着给朕讲。”说罢起身走在前面,陵渊紧随其后。
寝殿后面是片花园,平日里除了林衡署过来打理打理花草,其余人一律不许入内。陵渊道:“父皇,北区线人传来消息,漆国秘密军队潜入我国境内,似乎是要找寻什么东西的下落。”
“你是说已经发现了那支军队,但还是让他们入境了?”
“回陛下,是,儿臣以为不应立即打草惊蛇。”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的。”
“梧牢山。”
陵业成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眉毛拧起,缓道:“梧牢山有什么东西,朕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
陵渊顿了顿,道:“父皇,儿臣以为,那伶人百般接近皇室,许是走漏了些什么消息。”
陵业成侧头看向寝殿方向,又道:“你若是带有什么偏见,便不要发表此类言论。”
陵渊连忙急道:“父皇,您真信那伶人?您真不觉得他接近皇室是想方设法另有所图?”
赪玉的确表现得对皇室太过忠心,准确来讲是对陵业成太过忠心,这中间必然隐瞒了些什么事情,但陵业成不觉得这些事情会对自己不利,他对陵渊道:“漆国的事朕会安排秦将军与你一同追踪,至于赪玉,朕还有事要问他,你先回去吧。”
“父皇!”陵渊愤愤道,陵业成头也不回地离开,在陵业成看来,陵渊毕竟还是十来岁的孩子,心气不稳也正常,只是没想到后来的事情,已经完全超乎陵业成的想象了。
几月后......
“禀宗主,霄云他们......在外出采药的时候,被人杀害了。”黑衣男子声音颤抖道,等他微微抬头露出侧脸,发现是陵渊的随从,血蛊门执事佑风。
“谁干的。”陵渊冷声道。
“是,是皇上的兵。”
“皇上的兵能杀得了他们?”陵渊对血蛊门这几位小辈的实力很清楚,纵使没有真的与别家拼死打过,但绝不是普通人说杀就能杀的。
“还......还有赪玉。”
陵渊攥紧了拳头,早知道这个赪玉不是什么好东西,血蛊门从未招惹过他,这分明就是挑衅。
不,是宣战。
“我哥的尸骨,有找到一点吗?”陵渊低着头问道。
“卑职潜入梧牢山禁区,发现一处曼珠沙华长得异常茂盛,便猜测在这地下也许埋着些灵骨。”不等陵渊开口,佑风接着道:“但见一仙人在此处修行,旁边是一奇形怪物蹲地吸噬花蜜,卑职不敢打草惊蛇,便先行回城。”
“再去一次。”陵渊果断道。
于是陵渊对外宣称身体不适,需在殿中静养时日,趁贴身侍卫无防备时,驱蛊虫噬脑噬相,得一无神智人,受蛊虫操控,且与陵渊外貌无异。陵渊则化回沧迤本相,以黑袍遮面,前往梧牢山禁区。
与佑风所说无异,遍地曼珠沙华唯有一处尤为茂盛,而不远处一白衣仙人静坐,红花上有些许黄色星光,想必是惘灵留下的印记。沧迤单手一挥,数只小虫朝地里钻去,聚集在红花处,竟拼凑成一块人脸。
人脸很快消散开,但就这一秒,沧迤确认,这下面埋着的,就是沧衍的灵骨。
有人走过来了。沧迤往动静处看过去,白衣飘飘,腰上挂着一块红玉。
“赪玉?”沧迤眉头一皱。
“太子殿下。”赪玉的衣袖中滑出一把竹扇,他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扇了扇。
沧迤下意识拉了拉帽沿,却很快发现这是个多余的动作,不知何时赪玉早已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于是他道:“你究竟要做些什么。”
赪玉竟悠悠笑出声来,“我没想做些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梧牢山的秘密,也该公之于众了。”
“你要做什么?”沧迤皱眉,略带呵斥的语气问道。
“也对,你应该也还不知道梧牢山的秘密,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你。”赪玉根本没有给沧迤再次说话的机会,他道:“我知道你埋伏在陵业成身边是为了什么,报仇是吗,但你觉得就凭你的本事,是能灭了墨家,还是能杀了他?更何况,你确定找对了仇家。”
“你以为是墨长辞?”赪玉步步紧逼,伴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沧迤的心跳越来越快。
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害怕听到答案。
“哈哈哈哈哈......”尖锐的笑声扑面袭来,眼前的“赪玉”竟化作无数星光,将沧迤包围起来。“恐惧,这是恐惧的味道。”
沧迤蹙起眉头,他知道自己中了惘灵的圈套,眼前人根本不是赪玉,而是幻影,是心魔。
刺痛感从丹田涌上头颅,他愈发狂躁,从身体里迸出的能量将方圆百里的曼珠沙华燃烧。沧迤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杀了他。”
次日夜里,沧迤大火屠城,陵业成梦中惊醒,寝殿外火光四起,床前立一黑衣人,垂头阴笑欲掐脖,被一竹扇打断。
“不可!”赪玉破门而入,衣角沾着火灰,急道:“那是你的父亲!陵渊!”
“你看清楚我是谁。”黑衣人转头道。
“沧衍?”赪玉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又试探道:“沧迤?”
一丝诡异的笑容出现在黑衣人的脸上,他一掌将赪玉击退,身体重重地砸在木桌边角。
赪玉确实毫无防备,不然也不会疼得起身也吃力,但凭他对沧迤的了解,沧迤不应有如此厚重的灵力,更不该是这样的本性。
黑衣人笑道:“错了。”
赪玉瞬间明白,他颤颤道:“我们之间是有约定的。”
“以前是有,可现在,我已经有新的宿主了。”黑衣人笑得愈发猖狂,他妄图向世人炫耀这副新的身体。
“那不必多言,赪某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赪玉整个人悬浮起来,只见一道白光从扇中劈下,化作千万根银针朝黑衣人攻击去。
黑衣人却将斗篷一敞,银针竟全数隐匿在黑暗中。
陵业成缩在床角,他望着两人熟悉的背影,不敢靠近。
两人打斗,白与红的强光在满目疮痍的城池里迸发出更猛烈的能量,尚在梧牢山修行的弟子们惊觉,纷纷赶向皇宫。
然而在寝殿里看到的,是鲜血溅脸,胸膛被桌腿砸穿,耷拉着跪在地上的陵业成,还有身后白衣沾满血迹,银针刺进眉心的惨烈模样。
沧迤在宫中设下阵法,整座城逝去的怨灵都朝着皇宫飞去,那帮灵决门的弟子就算再聪明,也至少得花两天两夜的时间在宫中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如果不幸的话,那便是无人能活。
沧迤带着陵氏的鲜血前往梧牢山,他彻底释放了自己,也释放了无间地狱里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灵。
在他以为他已经成为天的时候,一股至纯之气攀登上梧牢山脉。
未闻其声,剑先放在了脖子处,剑身散发着寒气,咄咄逼人。
“我的师兄们在哪里。”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小师弟墨衿。”沧迤微微偏头看清是谁后,不屑地笑了笑。
脖子上的剑离得更近了些,沧迤见状不紧不慢道:“献身了。”他左手抚摸着剑身,顺势转身道:“还有个秘密,不知你想不想听。”
墨衿皱眉。
“不想听也要告诉你,其实你才是陵业成的儿子。可是现在你爹娘都死啦,尊贵的太子殿下,哈哈哈哈哈……”
墨衿心中一紧,但看起来对此并没什么反应,他从小在梧牢山长大,在灵决门修行,进皇宫的次数一只手指头都掰得过来,尽管宗门内师兄们都对他十分宠爱,但自幼无爹无娘,性格始终有些孤僻,陪伴他时间最多的,倒是那把剑,老宗主墨长辞留下来的。
墨衿毫不在意沧迤的废话连篇,持剑与沧迤大战了两个来回。
奈何沧迤的灵力实在太过强劲,十六七岁的少年哪能抵得过。墨衿却突然想起沧迤刚才提到的,如果他真的是陵业成的儿子,那么他身上流着的,是否也是陵氏族人的血。
早就听闻梧牢山底有个炁气池,关着的是无数亡灵,陵氏的传说听过许多,墨衿抓住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以退为进,看似每一剑都在躲避沧迤的进攻,却离无间地狱越来越近。
沧迤愈发猖狂,他道:“既然你来了这个地方,就最好不要再出去了。”随后一掌将墨衿重伤,扔进了陵氏墓穴。
没人比沧迤更清楚这个墓穴,更确切来说,是惘灵。他非常清楚,受了重伤的人绝不能够从这墓穴里爬出来。
但墨衿本就没打算要爬出来。
如果不是沧迤,他或许没这么快能找到炁气池。
他将剑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在池子旁静静感受了一会。
那剑也是有灵的,似乎明白了墨衿的意图,剧烈抖动起来。
墨衿拾起剑,轻轻又再抚摸了剑柄,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还不乐意。这是解决他的唯一办法。”
但剑仍旧不依不饶,释放着寒气冻得墨衿一哆嗦。
于是墨衿带着剑一同跳进了炁气池。
以身为祭,血泡欢舞,亡灵冲破结界,土脉断裂,灵力失控,沧迤竟自爆而亡,至今未找到全尸……